第二百二十五章 暗潮
夜色如墨,没有星光。青云城外三十里,一座被废弃的破败驛站內。
冷风顺著漏风的窗欞灌入,吹得角落里一堆未燃尽的篝火忽明忽暗。
驛站的横樑上,倒掛著一个人。
这人仿佛没有重量,就那么头朝下、脚尖勾著横樑,整个人如同融入了这片阴暗的木製结构中。
他穿著一身贴身的灰黑色紧身衣,连呼吸都微弱得近乎於无,只有那双隱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偶尔闪过一抹如同毒蛇般的冷光。
锁月楼,天字號杀手,仇百杀。
幽州地界,排名前十的杀手组织锁月楼中,能排进前三的顶尖刺客。
主修隱匿杀伐剑道,死在他手里的天图境修士,不下双手之数。
他的神识,透过驛站破败的屋顶缝隙,遥遥地锁定著三十里外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在黑暗中的城池。
青云城。
或者说,是青云城上空那层若隱若现、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光幕。
他的神识贴著青云城外那层暗金色光幕边缘,小心翼翼地游走。
“阵眼浑然一体,杀机內敛如活物。”
仇百杀在心中默念。
他在等。
已经等了十天了。
“滴答。”
一滴不知从何处渗漏的雨水,落在仇百杀脚下的木板上。
“錚!”
就在水滴落下的瞬间。
驛站外,一道极其微弱、却又快到极致的银色刀光,毫无徵兆地切开了夜色,直奔仇百杀的后心!
刀光未至,那股足以冻结血液的阴寒之气已然临身。
天图四重!
仇百杀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拔腰间那把狭长的细剑。
掛在横樑上的身体陡然凭空向左侧平移了三寸。
“哧——”
刀光贴著他的灰色衣袍切过,將那根粗大的承重横樑悄无声息地一分为二。
“一把年纪了,手抖得连我一片衣角都削不下来。”
仇百杀翻身落地,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毒蜘蛛,你们天煞宗是死绝了吗?派你这么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婆来这荒郊野岭吹冷风?”
驛站外,一个身材佝僂、手持双刀的蒙面老嫗如同幽灵般浮现,声音沙哑难听,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老婆子我还以为锁月楼的天字號杀手多有种,闹了半天,也不过是只敢缩在破庙里倒掛的死蝙蝠。”
老嫗冷笑一声,手中的双刀挽了个刀花,碧绿色的毒液在刀刃上若隱若现。
“怎么?盯了那乌龟壳十天了,碰都不敢碰?若是怕了,不如趁早滚回你们楼主的裤襠里躲著。”
仇百杀的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冷芒,但他並未拔剑,只是冷冷地看著老嫗。
“低级的激將法。太初令的残片,谁不眼红?你若是有种,大可现在就提著你那两把破铁上去劈两刀,看看那大阵会不会把你这把老骨头轰成渣。”
毒蜘蛛的麵皮抽搐了一下。
她自然不敢去触那个霉头。
“殷天仇那个蠢货,虽然狂妄,但好歹也是天图六重,还有血鹰大阵护体。”
仇百杀看了一眼远处的青云城,声音冷得像冰。
“那一击,直接將他连人带法相一起气化。这等杀阵……谁先动手,谁就是送死。”
“何况,这周围的暗处,可不止你我。”
仇百杀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破败的墙壁,看向了荒野深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都想做那只黄雀,谁都不想当那只被大阵轰成渣的螳螂。”
老嫗沉默了。
这才是青云城外目前最真实的写照。
群狼环伺,却无一狼敢率先呲牙。
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各大商会僱佣的杀手、二三流宗门的精锐,此刻全都像仇百杀一样,潜伏在青云城方圆百里的暗处。
互相监视,互相牵制。
谁都想做那只黄雀,谁都不想当那只被大阵轰成渣的螳螂。
“僵局不会持续太久的。”
仇百杀转身,重新隱入黑暗之中。
“再过几个月,等那些真正的大鱼按捺不住了。这护城大阵,自然有人去破。”
毒蜘蛛看著仇百杀消失的方向,冷哼了一声。
“锁月楼的臭老鼠。”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身形也渐渐淡去。
荒野,再次恢復了死寂。
……
青云城內,此刻却如同一个正在被文火慢燉的高压锅,內部的压力已经快要到了临界点。
季府的高墙內。
一队黑甲卫面无表情地拖著三具滴血的尸体,从偏门扔进了一辆板车里。
尸体穿著季家家丁的服饰,但麵皮已经被撕烂,显然是易容潜入的奸细。
大长老季玄脸色铁青,用脚踢了踢尸体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这已经是今晚第四拨了。”
季烈提著燎原刀,站在廊檐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人身上带著破阵符和敛息丹,看修为至少也是灵台九层。这摆明是衝著后山去的!”
他猛地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廊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季震天披著厚重的大氅,从前厅走出来。
他的步伐略显沉重,但背脊笔直。
“財帛动人心。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城里那些被困住的小家族,心思可就活泛了。”
季震天看著夜空,冷冷说道。
就在半个时辰前,城南门爆发了一场衝突。
城內三个家族,纠集了数百名族人和僱佣的散修,试图强行衝击城门,叫囂著要离开这片“死地”。
若非季玄大长老亲自坐镇,强行镇压了带头的几个家主,恐怕城门已经被从內部打开了。
“大哥,这帮白眼狼!”
季烈咬牙切齿,“当年血鹰门在落日原横行的时候,是咱们季家护著他们。现在季家有难,他们不仅不帮忙,还想拆咱们的台!要我说,直接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家主砍了,把人头掛在城门上,看谁还敢作乱!”
季震天摇了摇头。
“杀了他们容易。但城里有数万口人,杀鸡儆猴可以,杀绝了,这青云城也就成了一座死城。”
“外敌未退,內乱若起,那大阵不用別人攻,自己就先垮了。”
季震天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闪过一丝果决。
“堵不如疏,压不如慑。”
他转头看向季烈。
“老三,去发请帖。”
“除了苏家,请城內所有说得上话的家族族长、商会掌柜。”
“明日正午,城內最好的醉仙楼。”
“我季震天,请他们喝杯茶。”
次日,正午。
醉仙楼,青云城最大的酒楼,平日里车水马龙,今日却被季家的黑甲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森寒的刀光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