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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驱虎吞狼

    八月初九,寅时初刻。
    夜色如墨,滎阳县西三十里,张家庄还沉浸在沉睡中。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下的石碾子泛著幽暗的青光。
    村中二十几户土坯房错落分布,家家门扉紧闭,偶有几声犬吠从深处传来,旋即又归於寂静。
    忽然,西面官道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初时稀疏,继而密集,如夏日骤雨前的闷雷,越来越近。
    村中犬吠声陡然激烈起来,夹杂著惊恐的呜咽。
    老槐树下,值夜的张老汉刚揉开惺忪睡眼,便见官道尽头涌来一片黑影。
    那是马队。
    约莫五六十骑,人马皆罩在深色斗篷中,面覆黑巾,只露出冰冷的目光。
    马匹高大,蹄铁包著软布,踏地声沉闷。
    为首一骑尤为魁梧,胯下青驄马,手中倒提一柄环首长刀,刀身在稀薄月光下泛著幽蓝寒光。
    张老汉张嘴欲喊,咽喉却已被一支弩箭贯穿。
    箭矢来自马队侧翼一个精瘦骑手,他手中蹶张弩还冒著淡淡青烟。
    张老汉捂著喉咙倒下,血从指缝涌出,在黄土地面洇开暗红。
    “动手!”
    蒙面头领声音嘶哑,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长安官话。
    他一挥手,马队如饿狼般散开,分作三股冲入村中。
    第一股直扑村中央几座稍显齐整的院落——那是里正、富户之家。
    第二股散向两侧,踹开寻常农户的门扉。
    第三股十余人留守村口,张弓搭箭,封锁通路。
    哭喊声骤然炸开。
    “强盗!强盗来了!”
    “娘!”
    “快跑啊!”
    张家长子张栓刚推开屋门,迎面便撞见一骑冲至院前。
    马上骑士也不下马,俯身一刀劈下,张栓举起的柴刀被震飞,半个肩膀被削开,血喷了身后妻子满身。
    骑士踹开屋门,屋內两个孩童缩在炕角尖叫。
    那骑士却看也不看,径直扑向墙角那口半旧的粟米缸,一刀劈开缸盖,伸手抓了把粟米塞入腰间皮囊,又转身掀开炕席——下面藏著三贯铜钱,是张家攒了两年准备买耕牛的。
    “求求好汉,给俺们留点活路……”
    张栓妻子跪地磕头,额角在夯土地面撞出血痕。
    骑士一脚將她踹开,將钱贯揣入怀中,转身出屋,翻身上马,又奔向下一家。
    同样的惨剧在村中各处上演。
    李家院里,李寡妇死死抱著八岁的儿子,三个蒙面骑手將她围在院中。
    一人拽她手臂,一人掰她手指,第三人直接挥刀砍向孩子。
    李寡妇尖叫著扑上去,刀锋划过她后背,深可见骨。
    孩子被抢走,扔在马背上,哭喊声渐渐远去。
    王家算是庄中富户,有前后两进院。
    王老財带著两个儿子、三个长工持械抵抗,竟用粪叉捅伤了一个冲在前头的骑手。
    蒙面头领见状,亲自策马衝来,手中长刀如电光闪过,王老財长子头颅飞起,血柱喷起三尺高。
    “降者不杀!”头领喝道。
    王家眾人肝胆俱裂,纷纷弃械跪地。
    骑手们一拥而上,將王老財和次子捆了,女眷从后屋拖出,两个儿媳、三个孙女,皆用麻绳拴成一串。
    库房被砸开,五石粟米、两匹细麻布、一瓮醃肉、十余贯铜钱,尽数搬出装车。
    “粮仓在哪儿?”
    头领用刀尖抵著王老財咽喉。
    王老財浑身哆嗦,指向后院地窖。
    地窖挖得深,里面藏著去岁余粮二十石麦、十五石粟,还有半缸酱、两坛酒。
    骑手们如获至宝,纷纷下马搬运。
    麦粟装袋驮上马背,酒罈当场拍开泥封,你一口我一口传饮,浓烈酒气混著血腥味在晨雾中瀰漫。
    村东头,赵铁匠仗著身强力壮,抡起铁锤砸翻一个骑手,抢了匹马欲逃。
    刚衝出十几丈,三支箭矢从不同方向射来,一支贯胸,一支穿腹,一支钉入马颈。
    人马齐嘶,轰然倒地。
    杀戮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张家庄已成人间地狱。
    村口老槐树下堆著二十几具尸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反抗或逃跑者。
    活著的一百七十余口被驱赶到村中打穀场,跪成一片,绳索相连。
    女人们低声啜泣,孩童嚇傻了,睁著空洞的眼睛。
    男人们大多带伤,血浸透了破旧的裋褐。
    財物堆积如山:
    粮食六十余石,铜钱一百多贯,布匹三十余匹,还有铁锅、农具、醃菜、鸡鸭……甚至几床半新的麻被也被卷了出来。
    蒙面头领策马绕著財物走了一圈,忽而高声喝道:
    “尔等听真!某乃河南太守王曜王府君麾下幢主!奉府君之命,特来滎阳借粮!尔等抗命不遵,伤我將士,合该受此惩戒!”
    跪著的百姓中一阵骚动。
    有人抬头欲辩,立即被身旁骑手一鞭抽在脸上,皮开肉绽。
    “今日且留尔等性命!”
    头领继续道,声音在晨风中传开:
    “回去告诉余蔚那狗官!我家府君有言:滎阳苛政虐民,百姓逃往成皋者络绎不绝。尔等既不肯善待子民,我家府君便代劳了!这些粮秣財物,权当抚慰逃民之资!若再敢阻挠百姓投奔,下次来的便不是借粮——是借尔项上人头!”
    说罢一挥手:
    “带走!”
    骑手们將被俘青壮男女用长绳串起,驱赶著往西而行。
    粮车、財物车紧隨其后,马蹄声、车轮声、哭喊声混成一片,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留下的老弱瘫坐在地,望著亲人被掳走的方向,哭声震野。
    村中烟火未熄,几处屋舍还在燃烧,黑烟滚滚升腾,在黎明的天空拉出狰狞的轨跡。
    ……
    巳时三刻,滎阳城太守府正堂。
    余蔚正与两名歌姬调笑。
    他未著官服,只穿一袭絳紫色团花纹锦袍,腰间松松繫著金鉤玉带,肥胖的身躯陷在紫檀木胡床里,左手搂著一个梳双鬟望仙髻的绿衣少女,右手端著犀角杯,杯中蒲桃酒猩红如血。
    那绿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面敷铅粉,颊点笑靨,正捻起一颗葡萄,小心翼翼剥了皮,递到余蔚嘴边。
    另一名红衣歌姬跪坐在胡床旁,手执红牙板,曼声轻唱: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嘆有余哀……”
    歌声婉转,余蔚却听得不耐烦,挥手打断:
    “换一个!换一个热闹的!”
    红衣歌姬惶惶欲改调,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郡尉余嵩大步闯入,他身著深青色武吏缺骻袍,腰佩环首刀,额上见汗。
    “兄长!”
    余嵩顾不得礼数,急声道:
    “西面出事了!”
    余蔚皱眉,推开怀中歌姬:
    “何事惊慌?”
    “张家庄、李屯、王寨三个村子,今晨遭马队劫掠!杀人过百,掳走青壮男女二百余口,抢走粮秣財物无数!”
    余嵩喘了口气,声音发颤:
    “据逃回来的百姓说……那伙贼人自称是河南王曜麾下,是奉王曜之命来『借粮』的!”
    “啪!”
    犀角杯摔在地上,蒲桃酒溅了满地猩红。
    余蔚霍然起身,肥胖的脸上肌肉抽搐:
    “王曜?他敢?!”
    “千真万確!”
    余嵩咬牙道:“贼人皆著统一衣甲,面覆青巾,马匹雄健,进退有据,绝非寻常流寇。他们临走时放话,说兄长苛政虐民,百姓逃往成皋者眾,这些粮秣权当抚慰逃民之资。还说……若再敢阻挠百姓投奔,下次便来借兄长项上人头!”
    “好!好个王曜!”
    余蔚气极反笑,满脸横肉抖动著:
    “乳臭未乾的小儿,仗著是王猛遗孤,便敢欺到老子头上!去岁扰乱滎阳市场,今岁收我逃民,如今竟敢直接派兵越境劫掠!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
    他正要下令,堂外又传来稟报:
    “府君,大索坞慕容幢主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余蔚瞳孔一缩,与余嵩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
    “让他进来!”
    慕容麟踉蹌而入。
    他今日打扮极为狼狈:
    深褐色缺骻袍多处撕裂,沾满泥污血渍,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血跡已渗透出来。
    头髮散乱,面有尘灰,额角还有一道新鲜擦伤.....
    一进正堂,他便扑跪在地,声音嘶哑:
    “末將慕容麟,参见府君!”
    余蔚眯眼打量他这副模样,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故作诧异:
    “贺麟何以至此?”
    慕容麟抬头,眼中满是血丝——这是他用薑汁抹眼瞼生生熏出来的:
    “回府君,昨夜丑时,末將按平日惯例,率亲卫十余人沿汜水巡哨。行至张家庄以西五里处,忽见大队人马自西而来,约百来十骑,皆蒙面持刃,直扑村庄。末將上前查问,对方竟一言不发,弩箭齐发……”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末將麾下当场死伤过半,只得奋力抵抗,且战且退。奈何贼眾悍勇,装备精良,末將左臂中箭,险些丧命。退至高处后,眼睁睁看著那伙贼人洗劫村庄,杀人掳掠。末將……末將愧对府君信任!”
    余蔚走到他面前,沉声问:
    “可看清贼人来歷?”
    慕容麟重重磕头:
    “贼人虽蒙面,但阵型严整,进退有法,显是经制之军。且他们劫掠时高声呼喊,自称是河南王太守麾下,奉令来滎阳借粮。末將听得真切,那口音……確是关中风调,料来应当是王曜自京师带来的那百名禁军骑兵!”
    “好!好个王曜!”
    余蔚一脚踹翻身旁漆案,案上酒具果盘哗啦碎了一地。
    两名歌姬嚇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
    余嵩扶住余蔚:
    “兄长息怒,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
    “对策?还有什么可商议的!”
    余蔚咆哮道:“王曜小儿欺人太甚,此辱不雪,我余蔚还有何面目坐镇滎阳?!”
    他转身喝道:“传令!即刻召集郡兵,点齐一万兵马,本官要亲率大军,踏平成皋,生擒王曜!”
    “府君且慢!”
    堂外忽然传来清朗声音。
    郡丞郑豁匆匆步入,他穿著浅緋色交领广袖官袍,头戴进贤冠,虽步履匆匆,犹不失仪度。
    他先向余蔚深深一揖,又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慕容麟。
    此人他从未见过,观其装束应是军中阶武官,便未多想,径直开口:
    “下官刚闻西境变故,特来请府君商议应对之策。”
    余蔚余怒未消:“郑郡丞有何高见?”
    郑豁正色道:“府君,王曜与府君皆受豫州牧、平原公统辖。纵有嫌隙,亦当稟明州牧,由州牧调解裁断。若擅自兴兵攻打邻郡,形同谋反,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见余蔚面色稍缓,继续道:
    “其二,那伙劫掠马队虽自称王曜麾下,然口说无凭。王曜在河南推行『通商惠工』,广纳流民,正需稳境安民之时,何以突然派兵越境劫掠,自毁根基?此事蹊蹺,恐有人从中作梗,欲挑动府君与王曜兵戈相向。”
    “郑郡丞此言差矣!”
    慕容麟忽然抬头,声音悲愤。
    他这一腔悲愤倒有七分是真,想起燕国覆灭、自己不容於父兄,流亡江湖的种种,眼圈竟真的红了:
    “末將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岂能有假?那伙贼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若非经制之军,焉能有此战力?且他们劫掠时专挑富户粮仓,掳走青壮,正是为了充实河南人口、补充军资!这分明是王曜眼见流民来投渐少,便悍然出手强掳!”
    余嵩也帮腔道:“兄长,这位……慕容幢主拼死抗敌,身负箭伤,其所言当可信。况且去岁至今,王曜在成皋收留我滎阳逃民数万,此消彼长,其心叵测。如今更变本加厉,直接派兵劫掠,若再隱忍,只怕下一步便是兵临滎阳城下了!”
    郑豁这才仔细打量慕容麟,见其面庞黝黑,五官轮廓深邃,確带胡风,但自称姓慕容,又让他心中起疑——慕容乃鲜卑大姓,此人若是鲜卑人,何以在滎阳军中?
    但转念一想,燕亡后,慕容子弟被天王授官任事者也不在少数。
    他按下疑惑,摇头道:“郡尉,这位慕容幢主,非是郑某偏袒王曜。只是此事关乎两郡安危,甚至牵扯整个豫州局势。平原公去岁便曾严申:各郡守臣当各安其境,不得擅动刀兵。府君若贸然兴师,纵使有理,亦难免遭人詬病,授人以柄啊。”
    慕容麟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激愤:
    “郑郡丞处处为王曜开脱,莫非……是因去岁成皋之围时,曾与王曜並肩作战,故而有旧,存心回护?”
    余嵩也阴阳怪气道:
    “是啊,听说去岁郑郡丞赴洛阳公干途经成皋,恰逢张卓乱民围城。郑郡丞与时任成皋令郭褒有旧,遂奔往洛阳求援,那时王曜新受任成皋令,也在洛阳。后来平原公派赵长史、王曜和你三人率军解围,郑郡丞与王曜也算有过同袍之谊吧?”
    郑豁面色一白,急道:
    “府君明鑑!下官与王曜却曾同袍不假。然所言,皆是为府君、为滎阳著想!擅自兴兵攻打邻郡,乃滔天大罪,纵使平原公宽厚,朝廷法度亦恐难容啊!”
    他转向余蔚,深深躬身:
    “府君,下官恳请:先遣干员赴西境详查,验看贼人遗落的箭矢、兵械,审讯被掳百姓家属,务求实证。同时修书呈报平原公,陈明此事,请州牧定夺。若果真是王曜所为,届时奉令征討,名正言顺,岂不更好?”
    堂中一时寂静。
    余蔚眯著眼,肥胖的手指在腰间玉带上缓缓摩挲。
    他自然知道郑豁所言在理。
    擅自兴兵攻打邻郡,形同谋反,这个罪名確实够他喝一壶,但想到苻坚待臣下向来宽容,况且这次是王曜启衅在先,自己反击在后,即便最后平原公前来干涉,自己也有的分说。
    更想到王曜那小儿年不到二十,仗著是王猛遗孤,受天王赏识,便敢处处与他作对!
    一股邪火不禁在胸中熊熊燃烧。
    慕容麟察言观色,忽然作揖道:
    “府君,末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郑郡丞要证据,要详查,要上报——这一来二去,少说需旬日功夫。”
    慕容麟抬头,眼中闪著精光:
    “旬日之间,王曜大可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说我滎阳诬陷。届时府君非但报仇无望,反可能落个『构陷同僚』的罪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况且,听闻王曜新近在那野猪滩新辟盐场、陶窑,日进斗金。他编练新军,如今已有数千之眾。若待他羽翼丰满,根基稳固,府君纵有万般道理,又能奈他何?”
    余蔚瞳孔一缩。
    盐场……陶窑……新军……
    这些他早有耳闻。
    野猪滩那片滩涂,他原本不屑一顾,如今却成了王曜的財源。
    还有那新军,据说操练严整,战力不俗。
    若真让王曜成了气候……
    余嵩也趁热打铁:
    “兄长,慕容幢主所言极是。王曜收留逃民,意在扩充人口;兴办盐场陶窑,意在积累財富;编练新军,意在增强武力。此番越境劫掠,便是试探!若我等隱忍不发,他必以为兄长软弱可欺,下次只怕就不是劫掠村落,而是要兵临城下了!”
    郑豁急道:“府君!切不可听信……”
    “够了!”
    余蔚暴喝一声,肥胖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三人:
    郑豁满面焦灼,余嵩一脸激愤,慕容麟则躬身作揖。
    “郑郡丞。”
    余蔚声音冰冷:“你的顾虑,本官明白。但王曜欺人太甚,若再不还以顏色,滎阳威严何在?老夫顏面何存?”
    他转身,一字一顿:
    “传本太守令:郡兵即刻集结,点齐一万兵马。嵩弟,你为副將,隨本官亲征。两日后,兵发成皋!”
    郑豁扑通跪倒:
    “府君三思啊!”
    余蔚不理他,继续道:
    “郑郡丞既不赞同出兵,便留守滎阳,统筹粮草輜重罢,务必保障大军供给。若貽误军机,军法从事!”
    “府君……”郑豁还要再劝。
    余蔚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
    “郑豁!你一再阻挠,究竟是为滎阳著想,还是存了別的心思?!”
    郑豁浑身一颤,伏地不敢再言。
    慕容麟此时又叩首道:
    “府君英明!末將愿为前锋,戴罪立功!”
    余蔚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二人懂的深意:
    “贺麟,你熟悉水路,又与那水寇头目可足浑谭有旧。老夫给你一千郡兵,再拨战船三十艘。你联络可足浑谭,与他合兵,沿河西进,直捣那个什么野猪滩!”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一来端掉王曜的財源,二来分散其兵力,使他首尾不能相顾!你可能办到?”
    慕容麟心中狂喜,面上却肃然抱拳:
    “末將领命!必不负府君重託!那野猪滩工坊守军不过百余,末將定將其连根拔起,盐场陶窑,尽数焚毁!”
    余蔚又对余嵩道:
    “大军主力由汜水西进,直扑虎牢关。虎牢乃成皋东门户,只要破关,成皋便如囊中之物。届时老夫倒要看看,王曜那小儿,还能猖狂到几时!”
    他走到堂前,望向西方。
    晨光已大亮,照耀著滎阳城的街坊里巷,也照著他脸上那股混合著愤怒与亢奋的狰狞。
    “王曜啊王曜……”
    余蔚喃喃自语,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老夫在滎阳经营十年,树大根深。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儿,也敢与老夫为敌?此番便要让你知道,什么叫薑还是老的辣!”
    堂外传来集兵的鼓角声,一声接一声,急促而肃杀。
    郑豁跪在地上,面色惨白。
    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慕容麟低头领命,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那是一种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的、冰冷的兴奋。
    余嵩按刀而立,满脸跃跃欲试。
    晨风穿过堂宇,吹动余蔚絳紫锦袍的衣角。
    他肥胖的身躯立在光影中,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终於亮出了獠牙。
    而这一切,正是慕容麟精心织就的网。
    滎阳与河南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撕碎。
    战爭的阴云,已笼罩大河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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