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丁旿
赐下一张字纸以后,刘裕便没有別的言语。只摆了摆手,示意傅笙退下。傅笙躬身后退,待到退出帷幄,再转过身,迈步下阶。
在刘裕面前,傅笙背脊挺直,话声平稳,自己都觉得自己镇定异常,值得夸讚。可这会儿,他的神经骤然放鬆,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乾,膝盖一软。
这座高台,是刘裕进驻彭城后新建的,但台基和石阶是早年留下来的古物。石阶起伏不平,略有点滑溜,傅笙一侧的腿脚不灵便,这下差点失去平衡。他慌忙敛住心神,先站稳脚步。
他探手扶著旁边的岩壁喘了口气,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从今日遭人诬陷擅闯兵曹……不,从月前与仓垣败兵携手作战,甚至从获得李询麾下私兵部曲身份的那一刻开始,数百个日夜里他所经歷的一切仿佛绷紧的麻绳,每一刻都勒得他喘不过气。
傅笙不断告诉自己,这见鬼的世道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杀出血路。但他终究没有三头六臂,他的意志也並非真由钢铁打造。投靠刘裕这个选择几乎是下意识的,也证明傅笙的內心深处,还是希望自己有所倚靠。
旁人没有注意到,傅笙自己知道,越是接近彭城,他越是睡不著。他每个晚上都在琢磨著,在刘裕面前该怎么表现,该用什么样的眼神,说什么样的话。这也是他遭人陷害后,反应如此过激的原因之一。投靠刘裕这件事很重要,傅笙绝不允许被打断,被破坏!
他反覆思量,许多次彷徨失措,直到方才与刘裕会面的那一刻。
傅笙用左手猛地摩擦岩壁,擦乾手心的冷汗;隨即左手接过纸卷,甩动右手往袍服上再擦一通。
虽然此番並没和刘裕说上话,可刘裕赐下的字纸,已经明確表达了接纳的诚意。
终於有了结果。过去这些日子我没白忙!没白拼命!
压在心头的巨石一落,傅笙就像皮球泄了气,走路都有点摇摇晃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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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他如释重负的,还有这场会面本身。
刘裕给了傅笙极大的压力。
来彭城的路上,傅笙无数次想像过刘裕的模样。有传闻说,刘裕雄杰有大度,身长七尺六寸,风骨奇特,想来该是个腰杆笔直、眼神如鹰隼的大將。可真实的刘裕与想像大不相同。
傅笙站在他书桌前回话时,偷瞄了几眼。
所见只是个普通老人罢了。
刘裕的头髮花白,还有点稀疏,松松垮垮地挽在头顶,眼角的纹路也鬆弛下撇。
他书写的时候,探臂挥动的幅度很大,露出了手背上的老人斑。他手臂的皮肤也略显鬆弛,显然是因为肌肉不復强健,开始消退的缘故。只有几道丑陋狰狞的刀疤在提醒傅笙,眼前的人曾经是力敌千军的猛兽,隨时可以吞噬人命。
这样一个老人,全程都在关注自家的书写,只偶尔抬眼扫视傅笙。
那眼神很淡,是经歷过惊涛骇浪的老者看孩童嬉戏打闹时,会流露出的那种眼神。让傅笙觉得自己无关紧要,但所做的一切又早就被刘裕看得清清楚楚。
刘裕没有问傅笙任何问题,因为他非常確信,已经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瞒得住他,也没有什么问题他解决不了。
傅笙有前世的记忆,所以他骨子里有点傲气。他觉得,自己与此世之人相比,多了上千年积累的见识,多了对歷史的了解。哪怕自己在这世道活得不好,或者失败了,死了;那也只能说,时也命也运也,非我不能也。
但在刘裕面前,傅笙真的感受到一世之雄自然流露的威势。
困扰傅笙的事情,在刘裕眼里恐怕只是小孩子玩闹。幸运的是,自己做出的应对,恰好给刘裕带来了一点乐趣。
傅笙忍不住鬆了口气,又连忙吸气,让自己的身姿重新挺直。
站直了,他又忍不住想笑两声。
山风凛冽,傅笙感觉背心有点凉,身体里却很暖和。
他迈著轻快的脚步,继续往山下走。將近最后一个转角处,就听转角后头传来言语。
一个年轻人有些慌张地说:“还没……还没有抓到。”
“既如此,为何不继续搜捕?”另一个声音是那位中年军官的,话声冷硬如台山上的石头。
年轻人的声音更慌了,带著点辩解的意思:“丁督护,我们……我们是想先放鬆戒备,引那奸细出来。他总不会一直藏著,或许以为我们放弃了,今晚……也可能明天、后天,总会出来联络同党……”
说到后面,年轻人自己都没了底气,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索性长嘆:“丁督护,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不可能不知道,还问什么?你说,要我怎么样?”
傅笙绕过转角,看见那位被称为“丁督护”的军官依旧站在阶前,背对著傅笙。
傅笙想起来了,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丁旿。
早年刘裕设计诛杀同为北府巨头的诸葛长民时,便是丁旿趁著诸葛长民入府拜见之际,突然出击將其殴杀。后来丁旿又多次捕杀北府军中意图与刘裕敌对之人,双手沾满鲜血。遂有“勿跋扈,付丁旿”的谣言远播,连中原士民都曾耳闻,皆知这位丁督护实为刘裕用以镇压北府的利刃。
在他前头的,除了原先那些追赶来的武人,还多了个穿著铁甲的高大年轻將领。年轻將领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剑眉星目,鼻樑高挺,看他的站姿,便知道此人素来心高气傲,这会儿却皱著眉,脸上还带著几分窘迫。
在年轻將领身边的锦袍少年更是缩头缩脑,一脸苦相,两眼却偷偷地四处乱瞥。
他第一个看到了傅笙,脸上的苦相瞬间便成窃喜。
傅笙这一趟来去没用多少时间,或许他以为傅笙是恶了刘太尉,被赶出来的?
这时丁旿转身,上上下下地扫视傅笙两眼。
“太尉给了你什么?”
傅笙將刘裕所赐的字纸递了过去。
丁旿接过看了一眼。
年轻將领籍著火光,也瞥到了纸上字跡,顿时脸就涨红了。锦袍少年覷著年轻將领的脸色,自家脸上的苦相更重,还多了几分呆相。
丁旿没管他们俩,直接把字纸还给傅笙。
“跟我走。”
他说了一声,便往山下去。
傅笙连忙紧跟。
旁边的甲士们原本都虎视眈眈地盯著傅笙,见丁旿当先走来,一个个都识趣地闪开,让出道路。年轻將领站在原地,想说什么,没却开口。眼看两人要走远了,他才忽然喊了声:“且住!”
丁旿回身看看,傅笙也跟著转身注视。
年轻將领与傅笙对视,起初眼里带了点悻悻,很快便转开视线,向傅笙拱了拱手。
傅笙客客气气地还礼。
“没事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便去干!”丁旿向他们挥手示意,继续下山。
年轻將领如释重负,立即呼喝发令,让將士们各自回营。
傅笙跟在丁旿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走著。这时候,原本在道路上设卡搜检的士卒全都不见了。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再也没有別的声音。
走了大概半炷香的功夫,丁旿沉声道:“那四句诗,是谢主簿替太尉擬的,打算拿下洛阳后,在庆功宴上公开。为此,太尉最近一直在练字。刚才见你,想是他心情愉快,顺手就给了你一张。你自家拿好,莫要外传,以免坏了太尉的兴致。”
“是,多谢丁督护提点。”
丁旿点了点头,又道:“刘荣祖是太尉的堂侄,现任镇西中兵参军、寧远將军。他从小跟著太尉打仗,捨生忘死,屡建功勋,也得士卒拥戴,就是有点年轻气盛。”
傅笙笑了笑:“我上山时,见刘参军的部下训练有素,很是佩服。”
丁旿看了傅笙一眼,没再说什么,脚步加快了些。
赶在天色彻底暗沉之前,两人回到馆舍。隔著老远,见赵怀朔等人迎了上来,丁旿拍了拍傅笙的肩膀告辞,举著火把回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