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搜捕(中)
整座台山的防务,是刘荣祖一手操办的。他在营垒创建之初,就调派各队將整座台山分为十九个区域,分头演练过封锁、镇压、堵截、协防等诸般应对之法。
这会儿各队不知潜来奸细是何来路,是何目的,数量多少。將士们唯恐刘太尉受到惊扰,难免慌乱,刘荣祖却是心中有数的。故而他指挥若定,在外人眼中,愈发显得临危不惧,有大將风范。
当下眾人加快脚步,奔往那奸细亡入的山谷。
台山不是什么大山,方圆数里而已,山势也不复杂。刘太尉率大军进抵彭城以后,因为隨行各曹人员极多,日常要处理的公务也繁忙,不可能放在军营里,也不適合放在人员复杂的城池內部,所以才將他们统一摆在山上营垒,便於保密。
其中尉、贼、兵、仓四曹的事务多有交集,也聚集在同一片台地办公。
台地下方就是那道半弧形的山谷。此时负责这片山谷的数十名士卒急著抓住奸细,已经分发绳索,准备下到谷底去搜索了,刘荣祖一到,又喝令他们每人都带上水囊。
秋冬时分天乾物燥,这么多人手持火把深入枯枝败叶堆积的谷地,稍有火星散落,就会造成一场山火。过去那么多年的战斗中,类似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所以营中针对夜间行动,有严格的防火条令。
当下眾人去取水囊。
半当间刘荣祖想起一事,又额外调派人手,让他们去看住了山间某处馆舍。
这队人刚走,取水囊的人便回来,眾人各自將水囊掛在腰间,刘荣祖亲自带队,沿著坡地攀援而下。
从高处往下看,觉得山坡不算很陡,但眾人到了谷底抬眼往上看,或许是暮色深沉的缘故,只觉得山势比想像中高峻,坡地上的树木和丛莽也很稀疏,好在谷底地势平缓处並不开阔,搜索起来不难。
一名军官比划过几个可能的下坡路线,信心十足地道:“听说,那奸细是一个人跳窗出来的,身边也没绳索之类。他收不住势头,难免筋断骨折……他跑不远!”
刘荣祖点头:“那就打起精神,赶在天黑前,找到他!”
为了提防奸细从暗中跳出来袭击,將士们排开鬆散的队列,人和人相距几丈远,每个人都耳听四面,眼光八方,踏过碎石和泥滩慢慢前进。
搜过两三里地,不见人影。刘荣祖去看队伍里几个猎户出身的老卒,他们皱起了眉头,彼此商量著,似乎也没发现什么踪跡。
又过了半里许,好几人忽然注意到,一处正对坡顶房舍的斜坡上,有大片枯草被压倒的明显痕跡。
“在那里了!”
士卒们齐声大叫,飞奔过去。
大家的眼光都是久经沙场锤炼出,一看那枯草倒伏的样子,就知下来的人准定狼狈。那廝摔得不轻!他跑不远!
出兵北伐以来,中直两兵曹所属將士从没捞著仗打,也没出头露脸的机会,许多將士早就不耐烦了。眼下抓捕奸细的事情固然辛苦了点,好歹是活生生的功劳!
数十名士卒人人瞪大双眼,四处搜寻。有人挥刀劈砍草丛,大声呼喝;有人持著火把登上稍高出的巉岩,往下探看。
忽有个什长看见一株大树后头,隱约露出一抹红色,似是披肩的布色那般。他连忙用刀尖一指,同他的部下从两边悄悄前去。待到近前,他一个箭步纵身飞扑,同时部下们俱都拔刀大喝威逼。
谁知扑到手的,不是人,而是一座碎裂的木製圆杌,也就是经汉儿改良过形制的圆凳。什长的下頜被圆杌的台板撞著,顿时满口鲜血。
士卒们失望地长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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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刘荣祖也奔过来。见这圆杌,他先摇了摇头,隨即脸色微变。
圆杌用的是上好木料,涂的漆也色泽鲜明。看其形制敦实,似乎挺眼熟,像在幕府各曹的办公场所常见。再看它的破烂程度……好像是有人將其从高处投掷下来,然后它一溜翻滚,沿途撞击树木、岩石,硬生生砸碎的?
谁这么无聊,往山谷里投个圆杌?
吏员们总不可能这么干吧?那都是书生,吃饱了撑的费这个力气。
刘荣祖摸了摸圆杌。手掌上没沾多少灰尘。他籍著火把照亮,看木料的断茬,都是簇新的。
这圆杌刚被投下来不久,十有八九,是那傅笙乾的!
他仰头再看高处那座兵曹办公所用的房舍。
刘荣祖得报有奸细出没以后,立即明了奸细的身份,他隨即安排人手戒备,自家则带人追捕。因为时间紧急,他不曾去那间出事的屋子看过。此时天色愈发昏暗,他也看不清那房舍后墙上,被撞碎的窗户是何模样。
但他很確定,整座台山上的房舍都是这两个月陆续兴建的,建造的时候就没打算长期使用,所以不算很坚固。门窗之类,更是勉强遮风挡雨而已。
如果傅笙要从窗户里纵跃出去,根本无需扔一个圆杌开路。几根窗欞窗框拦得住什么?以他的武人身手,直接合身衝撞即可。
那这个圆杌为什么被投下来?
难道是甲士冲入院里,嚇得傅笙慌乱,隨手投掷家具阻拦,结果心惊胆战,投错了方向?
更不可能了。
刘荣祖猛地皱起了眉头。
他一把揪住身边亲兵,问道:“那奸细跳窗逃亡的情形,究竟谁见著了?”
亲兵隨口道:“当是兵曹的吏员们……”
“不对!”
刘荣祖摇头:“那几人不是都被……被奸细打晕过去了吗?听到警报之后,我们的人赶去,才將他们救醒的。”
亲兵想了想:“那就是丁督护的部下们见著了。今日值守在兵曹门前的,有十几人呢。必是他们亲眼所见,这才吹的警哨。”
刘荣祖微微頷首,带著眾人又往前搜了一段。
片刻间,天色便已黯沉,眼瞅著眾人的火把只能照见身前,要再搜索山林,很难了。好些將士都把眼去看刘荣祖,等著他下新的指令。
刘荣祖却顾不上这些,只觉得哪里不妥,却想不到这个关键所在。
“你,上坡去,把见著奸细跳窗的那些人请过来。”
他下了决心,亲兵却有些犹豫:“將军,丁督护的人一向……咳咳,这黑灯瞎火的时候,让他们下来陪著咱们,恐怕……”
丁旿的部下,都是在在刘太尉身边轮值的卫士,正经的爪牙。这批人便普通士卒也眼高於顶,不把外人放在眼里。刘荣祖虽身份尊贵,却也不能隨便使唤他们。
刘荣祖拍了拍额头:“有理。这样,其他人继续搜索,我们几个上坡去,找他们当面谈一谈。”
“是。”
正要带人从谷口离开,走山路绕大圈,回到兵曹的办公地点,忽听得前面士卒连声喝问:“谁?躲在道旁的人,出来!”
刘荣祖连忙赶去,却见道旁黑沉沉树下,站出几个灰头土脸的甲士。甲士们听得呼喝,没好气地回道:“喊什么喊!我们是丁督护的部下,追著奸细来到这里!来几个人帮忙扶一把!咱兄弟几个下山不易,有崴脚的,有扭了胳臂的!”
披著甲冑攀援山坡,那確实不易。几名甲士如此忠勤,让刘荣祖都有几分感动了。但他心里有事,只稍稍慰问两句,便问道:“你们可见著那奸细了?他长什么样?可曾说什么?”
甲士们垂头丧气:“没见著!咱们一开始就没见著奸细的面貌,是王仲德將军部下的一个军官追踪奸细,迫得他跳窗逃亡……”
甲士们说到这里,並没在意。
王仲德是上一任的中兵参军,算得上甲士们的半个上司。直到北伐前,王仲德才转为外任,后来段宏继任中兵参军,刘荣祖再接手实际事务。而王仲德依然有些部下跟隨中军行动,只是没有正式职司罢了。上头时不时有任务交代下来,他们一样去办。
甲士们与王仲德熟悉,对他的部下自然高看一眼。
先前王仲德的部下军官追踪奸细,要甲士们协助……老实说,那小子口气冲了点,但都是公事,也没啥好爭执的。何况重要部门被奸细潜入,负责值守的甲士们也有责任,需得干点什么,挽回脸面。
当下便有一批甲士按著那军官的吩咐,翻窗出去追踪。
翻出窗外,披著二三十斤的铁甲跑了一通,才发现这是苦差事。一行七八个人下得坡来,倒有半数遭了扭伤擦伤。別说追踪奸细了,大傢伙儿只能坐地休息,个个气喘如牛,心跳如鼓。
他们心跳如鼓,刘荣祖也跟著心跳如鼓,甚至整个人都要大跳起来。
王仲德將军部下的一个军官追踪奸细?
这根本不可能!
因为根本就没有奸细!
自刘太尉进驻彭城以来,刘荣祖兢兢业业下了狠功夫,把彭城周边经营得有如铁桶,台山周围的哨卡更是密集,根本不可能有奸细上山!
是那傅笙!
一定是那傅笙乾的!他先打晕了在场的吏员,然后在甲士们衝进院落前投掷圆杌,製造出有人沿著山间林地奔逃的假象,凭空製造了一个“奸细”出来,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刘荣祖勉强按捺住情绪,继续问道:“既如此,那位王仲德將军的下属,现在何处?我有话要问他。”
甲士们道:“刚发现奸细的时候,他就和咱们什长一起,去稟报刘太尉了啊!”
刘荣祖只觉头晕目眩。
身后不远处,他的三弟刘兴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