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升旗
双脚落在石板地面上。寒风扑面,打在他的面颊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抬头看向前方。广场中央的旗杆在夜色中竖成一根笔直的黑线。
旗杆基座周围,三十六名仪仗队战士已经列队完毕。每个人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穿著深绿色礼服大衣,戴白手套,持礼宾枪,刺刀朝天。
队列笔直。枪刺的反光连成一条银色的线。
中校引路,带著周志乾穿过金水桥,走向旗杆基座。
陈彦和钟灵毓走在后面,保持著五步的距离。
陈国华跟在最后。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睛盯著周志乾的背影。
那个背影的脊樑挺得笔直。步幅均匀,右脚落地的力量和左脚完全一致。没有拖沓,没有偏斜。
陈国华的喉结动了一下。
两年前在山城,这个人走路还拄著拐杖。
周志乾在旗杆基座前站定。
仪仗队带队军官——一名身材魁梧的上尉——转身面向周志乾,行举手礼。
“报告。国旗护卫队三十六名队员集结完毕。请指示。”
周志乾看著上尉的眼睛。
他把白手套从左手换到右手。
一只手套套上左手。五指撑开,指缝严丝合缝。
另一只手套套上右手。拉紧手腕处的鬆紧口。
白色的手套在路灯下乾净发亮。
“开始。”周志乾说。
上尉转身,面向三十六名仪仗队员。
“国旗护卫队!升旗仪式!预备——”
三十六双皮靴同时撞击地面。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迴响。
上尉从旗杆基座的铁箱里取出一面摺叠整齐的五星红旗。红色的绸布在他白手套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他双手托著国旗,走到周志乾面前。
“请。”
周志乾伸出双手。
白手套接过那面叠成三角形的红绸。
布料的触感透过鹿皮內衬传到掌心。
沉甸甸的。
他转身面向旗杆。
升旗的绳索已经被仪仗队员拉到基座位置。掛鉤在风里轻轻晃动。
周志乾把国旗展开。
风在这一刻变大了。
红色的绸布从他手中铺展开来,风灌进布面,把五颗金色的星撑得饱满。他弯腰,把国旗的两个角系在掛鉤上。绳结打得规整,用力拉了一下,確认扣死。
他站直身体。
双手握住升旗绳。
旗杆顶端的滑轮在夜风里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响。
上尉退后三步。举起右手。
“升旗!”
三十六把礼宾枪同时立正。刺刀朝天。
周志乾拉动绳索。
国旗离开基座。
红色的绸布沿著旗杆攀升。一米。两米。三米。风把旗面撑开,五颗金星在路灯的光芒里闪烁。
他拉绳的速度很均匀。每一次手臂伸展的幅度完全一致。白手套在绳索上交替攥紧、鬆开、再攥紧。
广场上没有国歌。
没有麦克风。
没有观眾。
只有风声,只有绳索与滑轮的摩擦声,只有三十六名仪仗队员的呼吸。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国旗攀过旗杆的三分之二。
周志乾的视线一直跟著那面红旗往上走。脖子仰起的角度越来越大。
天边有一条极淡的灰白色光带。
天快亮了。
他继续拉。
国旗抵达旗杆顶端。绳索绷紧。掛鉤咬死卡槽,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红旗在二十八米高的旗杆顶端完全展开。
风把旗面吹成一面弧形的红墙。五颗星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金光隱隱。
周志乾鬆开绳索。
他后退一步。
双脚併拢。
右手抬起。五指併拢,指尖触及帽檐。
標准的军礼。
他的手臂纹丝不动。
风吹过他的面颊。大衣下摆被风掀起又压下。
他举著这个礼,一秒。两秒。三秒。
头顶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彦站在十五米外的位置。他的双手垂在身侧。钟灵毓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陈国华站在更远处。
他的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裤缝两侧。
十秒。
周志乾放下手臂。
他低下头。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呼出的那口白气,在零下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六点十二分。
天光放亮。东方的天际线从灰白变成淡金色。
仪仗队按照流程执行了降旗仪式。
国旗从旗杆顶端缓缓降下。红色的绸布在晨风中收拢,被仪仗队员双手接住,按照標准程序摺叠成三角形。
上尉打开一个红木锦盒。
盒盖內侧贴著一张白纸,列印著一行字:
“本旗於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九日退役。特批收藏人:周志乾同志。”
下方盖著军委的红色鲜章。
上尉双手托著锦盒,走到周志乾面前。
“报告。退役国旗已按规定摺叠完毕。请接收。”
周志乾的目光落在那面被折成三角形的红旗上。
红绸的边角叠得稜角分明。金色的星角从摺叠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
他呼出一口长气。
双脚併拢。
右手再次抬起,五指触及帽檐,敬了一个军礼。
这个礼行了整整五秒。
他放下手。
双手接过锦盒。
盒子不重。但他十根手指扣在盒沿上,每一根都收得很紧。
“收到。”
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有一丝不稳。
他把锦盒抱在胸前。红木盒的底部贴著他大衣的第二颗铜扣。
上尉敬礼。仪仗队三十六名队员齐刷刷转身,踏著正步离开广场。皮靴敲击石板的声音整齐划一,渐行渐远。
广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晨风吹过空荡荡的旗杆。绳索打在金属杆壁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轻响。
周志乾抱著锦盒,站在旗杆下,没有动。
陈国华走上前。
他站在周志乾右侧,隔了一臂的距离。
没有说话。
两个人面朝东方。天际线上的金色光带越来越宽,铺满了整片天空。
陈国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燃。
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捲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