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我,积极分子
周一早上,石磊一人推著自行车出院门。因为起了个大早,早饭也没什么胃口,所以这个时候出门,时间其实是还早的。
他深吸一口气,想著精神一下,结果一口下去,那一股子的焦糊味儿,还有细细的灰尘科技感,愣是让他有种吃了一口“干”的感觉。
咳嗽了几声,把肺里那口脏脏的空气咳出,这时石磊抬头往东边看,就见远处那片空地的方向,一股粗粗的黑烟,正翻滚著往天上冒。
烟柱很重,在湛蓝色的天空背景上特別扎眼。今儿个也没什么风,使得那烟散得也慢,在他的视野里,愣是把半边天都染得有些发乌。
“那炉子昨天开始烧,这才一晚上的时间吧,就弄的这么乌烟瘴气了啊。”
石磊轻声嘀咕著,跨上自行车赶紧离开了。
在路上的时候,石磊他也发现行人也比往常匆忙些,像那些走得快的,还能看见他们皱眉捂著口鼻的样子。
不过他们速度再快,终究还是被石磊骑著车子轻鬆超过了。
隨著骑远,空气里的焦糊味——也並没有变淡。
也正常,毕竟这一次炼钢的规模可是很大的,建造土炉的又不是只有那一处,空气的污染自然也就不会只有那一处了。
所以石磊蹬著车,儘量避开烟飘来的方向,这样哪怕还能闻得见,但是味道终归是淡了一些。
到了轧钢厂,停好车,石磊就大步的往仓库走。
早进仓库,也早点少闻这呛人的味道。
只是等他来到仓库时,就发现仓库的大门还锁著呢。
很好,难得的他又是第一个来到的。
这样想著,石磊找出钥匙开门进了仓库里。
第一个来,那就打扫一下卫生好了。
放下挎包,挽起袖子,打扫卫生的傢伙事儿一拿,石磊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扫地,擦桌子,把散落的工具归位。
因为天天打扫,三人也注意卫生,所以仓库里其实並不脏,所以没多久石磊就把那点活忙完了。
干完活,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看著窗外远处依稀可见的黑烟,忽然觉得有点没劲。
今天本该是像平常一样,日常摸鱼上班,下班吃饱睡好的一天。
可现在,一想到下班后还要去那个烟燻火燎的土炉子旁边,干三个小时的“炼钢”活,而且还得跟阎埠贵、阎解成那对父子搭档,心里那点摸鱼的快乐,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啪的一下,没了。
他嘆了口气,把胳膊搭在桌上,脑袋枕上去,有点蔫。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著,门被推开,陈大牛走了进来。
“早啊,小磊,今儿你来的最早啊。”陈大牛笑呵呵的招呼了一声,只是声音听著有些有气无力,像是很疲惫似的。
“早啊,大牛。”石磊抬起头,看向陈大牛,不由得一愣。
此时陈大牛一脸的疲惫之色,眼圈也有点发黑,走路的脚步看起来也像是很是沉重。
“大牛,你咋了?怎么一副很累的样子啊?”石磊说著坐直了身体,接著打趣道:“难不成昨天你去建土炉了?还顺便值了班吗?”
陈大牛张嘴要回答,结果开口就是一个大大的哈欠。
打完哈欠,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痕,隨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重重的嘆了口气,这才接著回答道:
“没。昨天不是放假嘛,我跟我爹回了趟乡下老家。”他揉了揉脸,想著自己更精神一些,同时说道:“好傢伙,差点没累死在那儿。”
“回乡下让你下地干活,也不能累成这样吧?”石磊好奇。
乡下农活是重,可陈大牛这体格,也是干惯了力气活的,回趟家也不至於累成这样吧?
陈大牛嘆了口气,表情还是那样的疲惫,道:“別提了。我老家那儿已经开始了全村炼钢。我昨天一回去,水都没喝一口,就被拉著去帮忙了。好嘛,那阵势……”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形容。
“啥阵势?”石磊追问。
“热火朝天!”陈大牛脑子里想到了这个词,也说了出来。
怕石磊想像不出那个场景,陈大牛他回忆了一下,然后开始给石磊形容了起来。
“真的,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农忙都热闹。村头打穀场边上,起了俩土炉,比咱们这儿那个还大。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要能动的,全上了。满山都是人,见著树就砍,不管大小,拖回来当柴火烧。那斧头锯子的声音,就没停过。”
说著,陈大牛习惯性的想喝口水润润嗓子,结果拿起自己的茶缸,发现是空的,一边起身倒水,一边继续道:
“我们村,还有附近几个村,树都快砍禿了。就为了那点柴火。家家户户,只要不是瘫在床上的,都得出人。大人有大人干的活,小孩有小孩乾的活,谁都閒不著。”
石磊听著,没插话,他正在脑补那个画面。
倒了水,喝了口,润了润嗓子,陈大牛突然沉默了一下,接著小声的道:“按理来说,乡下的废铁应该没那么多的,可是小磊你是不知道。因为乡下现在都在吃大锅饭,食堂统一做饭,因此好多人家,就把家里的铁锅给砸了。”
“砸锅啊……”石磊说著嘆了口气。
“嗯。听说是公社干部带头砸的,说反正吃食堂,锅用不上了,砸了炼钢,是为国家做最大贡献。有一家砸,就有第二家,第三家……现在,我们村,还有附近几个村,家里有铁锅的,不多了。全变成废铁,堆在炉子边上了。可是那……”
说到这儿,陈大牛又停住了,眉头微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有点不敢说。
“咋了?”石磊见状,好奇的问道。
陈大牛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门口,见没人,这才凑近一点,小声的说:“那炼出来的“钢”,我好奇凑近瞧了瞧。都是些黑疙瘩,奇形怪状的,有的还带著没烧完的煤渣子。”
“你也知道咱们这轧钢厂是干什么的,像什么样的钢是好钢,咱们也是知道的。我爹偷偷跟我说,那东西不是能用的钢,连好点的铁都不是。脆,一敲就碎。可没人敢说。”
说完,陈大牛他又是重重的嘆了口气。那种明知结果,却说不得的感觉,让他此刻身心俱疲。
这事石磊自然知道。
他知道炼出来的是什么。
纯粹就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废渣,甚至处理起来比没炼之前还麻烦。
见陈大牛这个样子,他也只是拍了拍陈大牛的肩膀,小声道:“这话啊,搁心里,別说了。”
陈大牛点点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道:“我又不傻,我知道的。这不就跟你说说嘛。对你和罗姨我是放心的,別人我哪敢提。这不就是心里憋得慌。想到那么多树,好好的锅,还有攒下的废铁,就为了炼出那堆……唉!”
他嘆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仓库门又被推开,罗姨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说啥呢?刚到门口就听见你俩嘀嘀咕咕的。”罗姨把挎包往桌上一放,笑呵呵的问道。
“没什么,大牛夸咱俩呢。”石磊同样笑呵呵的回道。
“夸我?”罗姨乐了,一边拿著自己搪瓷缸子倒水,一边打趣的问著:“夸我啥了?说了让我也听听,也高兴高兴。”
“这夸人的话,还是让大牛自己说吧。”石磊揶揄的笑著,看向陈大牛。
陈大牛愣了一下,隨即尷尬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罗姨,她哪哪儿都人好。”
罗姨听后,不由得被逗笑了,指著石磊:“小磊啊,你就欺负大牛嘴笨吧!”
说笑几句,气氛轻鬆了些。
接著,罗姨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对了,炼钢那事儿,你们都知道了吧?我那块儿排班表都贴了,你们院应该也差不多吧。你俩排哪天了?”
陈大牛挠挠头,憨笑道:“我听我爹说的,我排的是这周日,放假休息那天。”
“哟,那挺好。我排的是周六下班后。咱俩时间差不多。小磊,你呢?”罗姨说著看向石磊。
石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道:“我?周一那天。”
陈大牛愣了一下,隨即说道:“周一?那不就是今儿个吗?”
罗姨听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看著石磊那副无语的表情,更乐了:“可以啊小磊,你这开始就头一份!也是当上积极分子了!”
陈大牛也被逗笑了,嘿嘿的乐著。
石磊自己也笑了,道:“是啊,做贡献嘛,我肯定是积极分子,肯定不能给咱们劳保仓库丟脸。”
仓库里的气氛,因为这个小小的玩笑,暂时驱散了刚才的沉闷。
至於晚上那关,等晚上再说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