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鲁班在世,周通的小巧思
“咚。”致知书院的议事厅內,传来了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陈文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盏刚沏好的热茶,看著眼前的景象。
顾辞、李浩、张承宗、苏时、王德发五人,此刻全都围拢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长桌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
而在长桌的正中央,平铺著几张画满了线条的羊皮图纸。
图纸旁边还放著一个一尺见方的微缩模型。
那是周通利用书院后院的碎木头和几块边角铁皮,手工赶製出来的。
“这就是先生说的货柜?”
王德发咽了口唾沫,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个模型,发出篤篤的实木声。
“乖乖,周师兄,你这手艺绝了!
这小玩意儿看著就结实,简直像个铁王八壳子!”
周通顶著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理会王德发的惊嘆,而是拿起一根细长的紫毫笔,指著图纸上那最核心的结构剖面图,开始了他的讲解。
“先生说的货柜,看似只是个大木箱,但若要装下五十石粮食,且要经歷大运河和海上的狂风巨浪而不散架不受潮。”
周通的笔尖点在图纸的边缘。
“这绝不是隨便钉几块木板就能解决的。
它必须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移动堡垒。”
“首先,是材质与结构。”
周通看著张承宗。
“承宗师兄,这货柜的主体框架,绝不能用普通的松木或杉木,必须选用质地最为坚韧细密的硬柏木!”
“柏木?”张承宗微微一愣,隨即皱起了眉头,“周通,柏木虽然结实耐腐,但极其沉重,而且加工起来极为费力。
若是两千个货柜全用柏木,这成本和工期……”
“成本再高也得用!”周通毫不退让地打断了张承宗,“这货柜要承受六千斤的重量,还要在码头上被野蛮装卸。
若是用软木,稍有碰撞就会散架,粮食一旦落水,咱们的前途也保不住!”
周通指著图纸上那些复杂的咬合结构。
“而且,这木板之间,绝不能仅仅依靠铁钉固定。
必须採用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最顶级的燕尾榫和暗榫结构,让木板与木板之间死死咬合,严丝合缝,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听著周通这近乎苛刻的要求,李浩在一旁听得直搓牙花子,心里的算盘已经快要拨出火星子了。
这柏木加上榫卯工艺,两千个货柜造下来,这造价不低啊。
李大人那边到时看到造价估计该心疼了。
但陈文却微微頷首,“周通说得对。
在这件事上,防微杜渐,不计成本。
只有最坚固的物理防御,才能挡住运河上那些最骯脏的黑手。”
得到先生的肯定,周通更加自信,他將笔尖移向了图纸的內侧。
“攻克了抗压,接下来就是最致命的问题,防水防潮。”
周通说出了他之前苦思冥想出来的三层防护设计。
“海运和运河上水汽极重,粮食一旦受潮,哪怕是一星半点,捂在这密闭的箱子里,几天之內就会全部霉变。
所以,我在这柏木箱体的內侧,设计了三层防护!”
他指著剖面图上那三条细密的横线。
“最外层,也就是贴著柏木的那一层,敷上一层用桐油反覆浸泡熬煮过的油纸。
这层油纸,水火不侵!”
“中间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
我要在油纸和最內层的封板之间,留出一寸的空隙。
在这空隙里,填满乾燥的草木灰。
这东西是吸湿的绝佳利器!”
“最后才是最內侧的封板,用来盛放那五十石精粮!”
听到这三层防潮设计,顾辞忍不住讚嘆。
他虽然不懂工匠活,但他懂人心。
他能想像到,当那些试图用粮食受潮发霉作为藉口来漂没的贪官,看到这等严防死守的怪物时,会是何等的绝望。
“周师兄,你这是把这货柜当成皇陵来修啊!”苏时也是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轻掩红唇惊嘆道。
“为了防那些比盗墓贼还要难缠的水耗子,只能如此。”
周通回应了一句,然后他將那根紫毫笔,指向了图纸的四个角。
那是整个货柜设计中,最能体现陈文物流革命初衷的灵魂所在。
“防住了水和贼,接下来,就是要解决装卸的效率问题。
这也是先生反覆强调的,不碰粮食,只吊柜子的核心。”
周通看向眾人,讲出了他的第二个小巧思。
“如果是光禿禿的木箱,哪怕再结实,码头上的吊杆绳索也根本无法固定。
若是起吊时滑脱,几千斤的重物砸下来,那便是船毁人亡的惨剧。”
他在图纸的四个角上,重重地画了四个黑点。
“所以,我在这货柜顶部的四个角上,设计了四个粗壮的承重铁环!”
周通拿起桌上的微缩模型,展示给眾人看。
“这四个铁环,不是简单地钉在木板上。
而是要在打造柏木骨架时,就用生铁深深地锚入,甚至贯穿整个木箱的梁之中!
使其与整个货柜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只要我们的货船靠岸,码头上的工人根本不需要下舱去搬运麻袋。
只需要操作大型的滑轮吊杆,將四条手腕粗的缆绳,分別用精铁打造的掛鉤,死死地扣住这四个铁环!”
“只需两三个人配合,隨著滑轮转动。
这装满五十石粮食的庞然大物,就能平稳地被吊起,直接从船舱转移到马车上,或者转移到海船的底舱。”
闻言,张承宗十分激动,那双粗糙的大手都在颤抖。
他曾经亲自组织过灾民运粮,他太清楚这四个小小的铁环,究竟意味著怎样的一场变革。
“神了!
简直是神了啊周通!”
张承宗指著图纸上的铁环,兴奋地大吼大叫。
“有了这四个铁环配合吊杆,咱们装卸一艘载大沙船,以前需要两三百个苦力,从早搬到晚,累死累活还得损耗几石粮食!”
“现在呢?!
咱们只需要几台吊杆,几个人!
连一个时辰都用不了,就能把这一船的货柜卸得乾乾净净!
效率提高了何止十倍!”
张承宗转过头,看著陈文。
“先生!
这真是一件能改变大夏朝几百年水运格局的神器啊!”
看著张承宗那激动的模样,陈文微笑著点了点头,对周通的设计表示了极大的肯定。
“很好。
防潮抗压,起吊便捷。
周通,你在物理防御和物流效率上已经做到了极致。”
陈文站起身,走到长桌前,目光缓缓收敛。
“但是。”
陈文盯著图纸的中央,那个被周通特意留出来、尚未讲解的一小块空白区域。
“箱子再结实,只要锁能被撬开再復原,贪官依然能把手伸进去偷粮。
周通,这箱子上的锁,你设计得如何了?”
“先生。”周通说道,“传统的锁防不住家贼,更防不住铁了心要漂没的贪官。
所以,我设计了这套暗簧咬合锁扣。”
他指著图纸核心处,“这锁舌並非平滑,而是带有倒刺。
一旦盖板重压合上,底座內的强力棘轮就会瞬间弹回,死死卡进倒刺中,完成单向死锁。
钥匙孔被设计在隱蔽狭小的暗格內,且钥匙的形状复杂,天下独此一份。”
周通冷笑一声,“没有这把特製的钥匙,任何细铁丝或刀片试图强行撬动锁舌,都会触发內部的生铁销钉断裂,整个锁芯瞬间彻底卡死瘫痪,再也无法復原!”
“在这个缝隙处,我们要浇筑上厚厚的火漆。
火漆未乾之时,由李德裕大人盖上江寧知府的大印。”
“这火漆铅封,加上这暗簧锁扣。”
“这就意味著从这货柜在江寧码头封箱的那一刻起,到它抵达通州码头的这一个月里。
无论是谁,只要敢动这箱子里的哪怕一粒米!”
“他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用暴力把这盖著官府大印的火漆砸得粉碎,把这锁头砸烂!”
“或者从箱子上掏洞。
无论如何,他们总会留下痕跡的。”
话毕,眾人都看呆了。
王德发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周师兄,你不仅会撬锁,你还会设计锁啊!
你真是当时鲁班吶!”
陈文也十分满意地拍了拍周通的肩膀。
“物理的铁环和法理的锁扣铅封,已经堵死了他们暗中偷窃的后路。”
隨后,陈文对张承宗道。
“承宗,你立刻带上这图纸,开始准备把这图纸变成我们所需的货柜!”
张承宗重重地抱拳:“先生放心!
学生定將这箱子如期造出!
绝不误了秋漕的大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
“山长!”
书院门房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议事厅门外稟报。
“外面来了个书生,他说有重要的信件,要亲手交给咱们的苏举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