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归京倒数计时
这一日傍晚,王汝成从外头回来,袖中带了一封信。大房来的信。
先说的是今年父母祭祀的事,虽人在西北,祭礼祭田却不能轻慢,叫王汝成照旧照看著。
后又问了两句三娘,说孩子送来蜀中也有些时日了,不知如今身子可好,吃得香不香,睡得稳不稳。
周婉茹正在给琅嬅做衣裳,小孩的身量跟春日里的柳条似的,一会儿不见就长了,来时带著的几身小衣裳,不是短了袖子,便是瘦了腰身。
偏她又爱跟著两个皮猴儿满地疯跑,再好的料子也经不起她这么磨。
这外衣她都丟给僕妇去做了,里衣却还是亲自动手才放心,孩子的皮肤最是细嫩,尤其小娘子,得用最软和的料子,细细藏了针脚才行。
大郎二郎都是从小如此,对三娘自然也不能例外。
听到丈夫的话,动作一顿。
“没了?”
“没了。”
她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又问:“那可有嫂子单独给我的信?”
王汝成摇了摇头。
周婉茹耐著性子又问:“那隨信一道来的,可还有什么东西?”
“寻常节礼,还有给爹娘的一些……”
他没再往下说,因为瞧见自家大娘子的脸色已是彻底落了下来。
甚至冷笑了一声。
“什么都没有?空著一张嘴来担心三娘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我若说不香,不好呢?”
王汝成忙替兄嫂找补:“大哥大嫂才到西北不久,诸事未定,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一时疏忽?”周婉茹当即便炸了:“她身边的管家婆子都是吃乾饭的?亲生的骨肉寄养在千里之外,都有人专程送信了,她连捎两样东西的工夫也没有?哪怕是一包糖,一对绢花,一只拨浪鼓,也算是个做娘的心意,叫孩子知道,她也是有爹娘掛念著的!”
她越说越气,狠狠將剪子丟在地上:“说一千道一万,她就是不爱重三娘!”
王汝成一时无话,只得轻咳一声,道:“大嫂那人,不提也罢。你看这信里,我看大哥到底还是记掛著三娘的。”
周婉茹又是一声冷笑:“那是自然。你们男人对自己的血脉,哪有不上心的?”
“可再上心,也就那样。横竖不是你们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小时候问两句冷暖,大了替儿子谋条出息的路,替女儿备一份拿得出手的嫁妆,再活得长久些,好叫出了门的女儿在婆家多几年依仗,就算仁至义尽了。”
王汝成不接茬,也不敢接。
周婉茹也不想再往下说了,有些话说太深,会伤人。
索性將裁了一半的衣裳拎起来,抖了抖。
“你瞧瞧,三娘才来不到半年,这衣裳都换两回了。她来时带的那些料子,我早就用完了,后头做的哪件不是我们自己添的?她娘但凡上点心,也该知道给孩子捎几块新料子来,哪怕是做给人看的,我都敬她一句有心。可她倒好,真就把这孩子全丟开手了。”
周婉茹想到这里,心里又来了气,不客气地道:“回信时你不用提这些,別弄得好像我们养不起一个三娘似的。你只要告诉大哥,三娘如今在咱们这儿吃得好、睡得香、快活得很,再不吵著要爹娘了。”
“只是小娘子总有长大挑婆家的一天,找女夫子的事,也该操心起来了。”
“甭管孩子如何,他们做亲爹娘的,该尽的心,该出的力,都不能落下。”
王汝成连连点头。
“这是应当的。”他说:“总也得叫三娘知道,她亲爹……到底还是念著她的。”
周婉茹听了,挑了挑眉,摆明了不信,却也没再驳。
念如何能不念,血浓於水,如何分得清白。
只是这念想,原也分轻重。
有的念著,是恨不得把心都剖出来;
有的念著,不过是閒时,问上一句,忙时,便忘了。
……
琅嬅並不知道屋里这番对话。
她那时还在檐下,看两个堂兄为了一只竹蜻蜓爭得面红耳赤,看得津津有味。
蜀中的风是热闹的,吹得久了,真能叫人把前尘旧事都忘掉几分。
只是日子总是要往前走的。
春去秋来,石榴树结了果又落了叶。
琅嬅也满了六岁,到了该开蒙的时候。
女夫子终究没寻到,周婉茹自觉肚子里的一点墨水,恐会带侄女深入歧途。
王汝成又要忙著家里的生意,分身乏术。
几番思量,求了教导王世年和王世安的老秀才,也来教教三娘。
就此,却开启了王世年和王世安两兄弟,水深火热的篇章。
他二人本来一看见书就头大,拿笔像拿锄头,背书像上刑场。
偏琅嬅来的第一天,坐在一旁,只听一遍,便能把字形记个七七八八。
老秀才偶尔顺口讲一句典故,第二日她竟也能记得,甚至还能问出两句叫人意外的话来。
等到真正提笔练字时,琅嬅小手一挥,老秀才怔愣当场。
扭头就找了王汝成。
傍晚,王汝成拿著琅嬅新写的一页大字,追到后院去找周婉茹,眉梢眼角俱是喜气。
“娘子,你快来瞧瞧。”
周婉茹正拎著两只晒乾的辣椒,闻言回头,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你看这个。”王汝成將纸往前一递,语气里掩不住得意:“咱们三娘,真人不露相啊。”
周婉茹接过来一看,也愣了。
纸上的字虽然稚嫩,却也有模有样,上下左右部首都在,没缺胳膊少腿,也不曾首足分离!
莫说最淘气的二郎,就是比起开蒙五年的大郎,也强了不知多少!
她盯著那张纸看了又看,半晌才道:“……这真是三娘写的?”
“总归不是大郎和二郎!”
“她才去一天吶!”
周婉茹震惊道。
“也不奇怪。”王汝成半点儿不慌,说起这个,他见识到底是比妻子多一层的:“我大哥当年就是如此,一入学便叫夫子都震惊不已,非说我爹娘早早给他启过蒙,费了不少口舌才说清的呢——”
王汝成的声音戛然而止。
夫妻俩相视,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大哥王汝立是家中几代以来最出息的人了,更是凭科举入仕为官,为王家一朝改换门庭的功臣。
在他之后,族里没人不奢望能再出一个读书苗子来,哪怕资质不比大哥那本惊才艷绝,中个同进士也是好的。
只要能入朝为官,王家就算真正起来了。
奈何,无论大哥膝下嫡子王世平,还是自家这两个臭小子,资质都称不上是平平了。
简直就是烂泥!
夫妻俩昨儿个晚上还嘆呢,大哥那等聪明的脑袋瓜子,怎么就没传下来一星半点。
如今才知,竟是落到了最小的三娘身上!
可三娘一个小娘子,如何能够去考科举,入仕为官?
夫妻俩长嘆一声。
从此发起狠来敦促两个儿子!
从前读书,读不进去便罢了,如今是门也不让出了,院子里都不给逛了,甚至想要吃口肉,都得先背一遍书。
兄弟俩只觉苦不堪言。
王世年叼著根草,蹲在墙角长吁短嘆:“我就不明白,这世上哪来恁多要学的书,圣人也是吃太饱了,要是饿得去地里种粮食就好了,少写几本都算他积德。”
王世安也愁眉苦脸:“妹妹那脑子是怎么长的?她是不是夜里偷偷多长了两个脑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