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不如分我们一个女儿
等到傍晚,琅嬅整个人都累得不行,路也走不稳了,是丫鬟一路给抱著回来的。如今勉强著洗净手换完衣裳坐上桌,她的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
她今日……实在太失態了。
又不是真正的三岁稚童,怎能……
这样想著,她便下意识挺直了背,捏著小勺,一板一眼地自己舀粥,小口小口往嘴里送。
白日里失了態也就罢了,这会儿总要捡起来些。
只是这副身子到底太小,那一通疯跑疯玩下来,又耗空了精力,她纵有心维持,眼皮却不听使唤,才吃了两三口,便觉得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漫。
恍惚中,似乎闭了一瞬眼睛。
身子也有歪了歪。
她连忙强打起精神,又端端正正坐好。
周婉茹本还在给两个儿子夹菜,却也时刻关注著侄女,没有错过她那点动静。
周婉茹险些笑出来,硬生生忍住了,只拿手肘轻轻碰了碰王汝成。
王汝成顺著她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
这孩子怕是困得狠了,却又不好意思在人前露出孩童样子,所以还在强撑著。
他不由得心里一软,把筷子搁下,温声道:“三娘若是困了,便少吃两口,不打紧的。”
琅嬅闻言,忙摇了摇头:“二叔,我不困。”
病才刚好,本就该好生进食,哪有说不吃就不吃的道理。
更何况,这满桌人都顾著她、看著她,她若当真因睏觉而离席,岂不更像个不懂事的奶娃娃。
她说著,又努力舀了一勺粥。
只是小手到底没什么力气,那勺子在碗边碰了一下,险些將粥洒出来。
“哎哟。”周婉茹这回是真忍不住了,连忙伸手虚虚护了一把:“我的儿,你这是跟饭粥饭较上劲了?”
王世平兄弟俩都笑了起来。
琅嬅被几双眼睛这样看著,脸上更热。
她正想说自己可以,王汝成却已把她手里的小勺轻轻接了过去。
“好了。”他声音温和得很,像是生怕伤了她那点彆扭的小体面:“不是你不懂事,是今日实在累著了。叔叔餵你两口,吃完便去睡,谁也不笑你。”
琅嬅一怔。
她原是想拒绝的。
她都多大的人了,怎好让叔叔餵饭?
可那句不必还没出口,下一勺温热的粥已经递到了嘴边。
……罢了罢了。
她只有三岁而已。
琅嬅抿了抿唇,耳朵尖红红的,低头把那口粥咽了下去,装鸵鸟地想。
王汝成餵得比周婉茹那会儿还细致,每一口都先晾一晾,觉得不烫了,才送到她嘴边。
琅嬅起初还觉得羞窘,到了后来,困意越来越重,人也渐渐有些发木了,只知道他餵一口,自己便吃一口。
再后来,连咀嚼都慢了下来。
王汝成见她一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便不再勉强,只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低声道:“好了,不吃了,明儿再补。”
说著,便起身將她抱了起来。
琅嬅整个人一僵。
她下意识便想挣扎,可一抬头,对上的却是满桌人再自然不过的神色。
周婉茹甚至还顺手给她改了条小披风,嘴里道:“抱稳些,別叫她吹著风。”
是了。
在他们眼里,她本来就是个三岁的孩子。
琅嬅只好僵著身子由王汝成抱著,脸蛋红扑扑的,索性闭上眼,装作自己已经睡著了。
周婉茹跟在后头,还特意压低声音:“白日里疯成那样,我就知道夜里准撑不住。”
“难得她高兴。”王汝成轻声回答:“高兴就好,就说明她不怕咱们了,也就不会闹著想回家了。”
周婉茹一听这话,神色也柔了下来,三娘刚来那会儿,每日都哭著要爹娘,要大姐姐,二哥哥,哭得人心都碎了,甚至一找到机会就要溜出门去,说他们都是人贩子,说她要去找爹娘。
前些日子之所以发热,正因为午睡的时候趁丫鬟不注意,偷著跑出去,结果在后院被两只公鸡撵了,逃跑间跌入洗菜的木盆子里,浑身湿透所致。
哎,总之可怜。
为此,她没少暗地里唾骂心狠的大嫂。
多乖巧的一个女儿,她竟也狠得下心不要。
琅嬅本来在装睡,可是听著这对夫妻慢悠悠地,不知怎的,心里竟一点点鬆了下来。
装著装著,竟真睡了过去。
待到了屋里,王汝成將她放到榻上时,她已睡熟了。
周婉茹见她睡得脸蛋粉扑扑的,忍不住先伸手摸了摸,又替她把鞋袜脱了,这才打来温水,细细给她擦脸、擦手、擦脚。
王汝成站在一旁看著,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一直知道自家娘子有个心结,就是想要个姑娘。
谁知成婚后,一连两胎都是儿子。
生二郎的时候尤其凶险,虽好容易从鬼门关前把人拉了回来,可大夫也明说了,伤了根本,以后不能轻易再有孕。
他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莫说膝下已有两个儿子,便是都没有,也比不过娘子能平平安安地活著,与他白头偕老来得要紧。
却架不住娘子心里那点念想。
如今三娘来了。
虽不是他们亲生的,可这样白白嫩嫩、乖乖巧巧地睡在榻上,竟真像老天爷见他们夫妻有憾,特意补了一场圆满给他们似的。
王汝成看了半晌,忽然轻声道:“要不……我给大哥去封信吧。”
周婉茹正拧帕子的手一顿,回头看他:“去什么信?”
王汝成斟酌著道:“横竖大哥已有两个女儿了。三娘既送来了咱们这儿,又这样投缘,不如分给我们一个。排行都不用改,还叫三娘,多好。”
周婉茹听得一愣,隨即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她压著声音骂他:“做梦也没你这么梦的。大伯是什么人物?这一遭去西北,苦是苦了些,但回京后八成又要高升。咱们三娘好好一个官家小娘子,金尊玉贵的出身,遭了什么罪要来给咱们两个平头百姓做女儿?”
她说著说著,声音虽压著,那股子爽利劲儿却半点没减。
“你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可喜欢归喜欢,哪有这样胡思乱想的?她如今小,不懂这些,往后长大了呢?身份差著一层,见识差著一层,连挑婿都要差出老远去。到时候不得恨死你我?”
“她来圆我一场女儿梦,已是极好的了,我们岂能因为一己之私,罔顾她一生的前程?”
“那不是恩將仇报吗?”
“今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否则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王汝成被她拍了一下,也不恼,只低声道:“我哪里是不明白这些,只是……”
他转头看了看榻上的小姑娘,嘆了口气。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把她送回去,她的前程,一定就比待在咱们身边强吗?”
周婉茹听得一静。
这话正正戳在她心口上。
她自然也明白,大房的富贵前程,不是他们二房能比的。
可一想起三娘是怎么被送来的,心里到底还是不舒坦。
只是这份不舒坦,又不能宣之於口。
她沉默片刻,才硬著声气道:“再怎么著,那也是她亲爹亲娘,日后若能留京,更是前程远大。留在蜀中能有什么出息?你我在此,又能给她找个什么好人家?”
王汝成却轻轻皱了眉。
“话不是这样说的。所谓门当户对,除了两家门第相近,子女教养也不能天差地別。她若能在大哥大嫂身边长大,学得一身气度,自能高嫁。”
“可若要她留在蜀中……”
“如今她还小,自然没什么。可再过几年便该开蒙了。读书识字、规矩礼数且不提,插花、点茶、焚香这些,总要有人正经来教。偏咱们这里天高路远,连个像样的女夫子都难请。到时候可如何是好?”
周婉茹捏著帕子,久久没说话。
屋里一时只余烛火轻轻爆开的细响。
过了好半晌,她才咬了咬牙,像是赌气似的道:“怕什么?不会那些又能怎样?难道不会插花点茶,便不是正经姑娘了?我教她打算盘,看帐册。做主母的,只要持家有道,不就行了?咱们三娘,总不会与人做妾去。”
王汝成轻嘆一声,没说什么。
他向来是爭论不过她的。
周婉茹垂著眼,把帕子搭回盆边,替熟睡的小姑娘掖了掖被角,手上动作仍旧温柔极了。
“……不过,你在外头走动时,还是多留意著些吧。”她低低道,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若真遇著好的,不管开价多少,都请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