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三十年前,父母之踪
孙符师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风吹散。杨凡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手中那块玉佩。
玉佩温热,带著他爹残留的气息。那气息很弱,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杨凡能感觉到——那是血亲之间才有的共鸣,隔著三十年,依然在微微跳动。
慕容衡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著。
赵明和胡三也围了过来,同样沉默。
过了很久,杨凡抬起头。
他的眼眶没有红,脸上也没有泪。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外露都让人担心。
“我爹娘,”他开口,声音沙哑,“三十年前就去找我了。”
慕容衡看著他。
杨凡继续说:“我刚离开青云坊市没多久,黑麟会追杀我的消息就传了回来。他们以为我出了事,收拾东西就出了门。”
他顿了顿。
“往东。往中州的方向。”
中州。
慕容衡眉头皱起。
他们刚从那边回来。
走遍了大半个中州,闯过镇岳宗七关,进过葬仙墟,见过无数人,送走过无数人——
却与他父母擦肩而过。
杨凡將玉佩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棵枯死的槐树,看向树下那块长满青苔的青石,看向这个他从小长大的破旧院子。
“三十年。”他说,“他们找了我三十年。我找他们,也找了三十年。”
慕容衡开口:“现在知道了方向,可以继续找。”
杨凡点头。
但他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这个院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们说,他们为什么不来这里等?为什么要自己去找?”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杨凡也不需要答案。
他只是需要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问完之后,他转身向院外走去。
“走吧。”他说,“找个人问问,三十年前有没有人见过我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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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坊市虽然破败,但还有几户人家。
杨凡带著三人,一家一家敲过去。
第一户,没人。
第二户,只有一个臥床不起的老人,话都说不清楚。
第三户,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乾瘦的中年人,筑基初期,穿著打满补丁的灰袍。他盯著杨凡看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你……你是老杨家那个小子?”
杨凡一怔。
中年人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这眉眼,这气质,错不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杨凡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但对方显然认识他。
中年人把四人让进屋里,张罗著倒水。他的屋子比杨凡家的杂货铺还破,四面漏风,屋顶好几个洞,但收拾得很乾净。
“你爹娘啊,”中年人坐下,嘆了口气,“我记得。三十年前,他们走得可急了。那天我正在坊市口摆摊,看见你爹娘急匆匆往外走,我喊他们,他们头都不回。”
杨凡问:“他们有没有说去哪儿?”
中年人想了想,摇头。
“没说。但我看见他们手里拿著一张地图,上面標著几个地方。我瞥了一眼,好像有什么……『断魂渊』?”
杨凡心中一动。
断魂渊。
那是虚空中的一处险地,在落星墟往东的方向。当年他从落星墟出来时,苗老头的星图上標註过。
中年人继续说:“后来我听人说,你爹娘一路往东,去过好几个坊市,到处打听你的消息。有人看见他们在天狼墟出现过,还有人看见他们在陨仙渊附近露过面。”
天狼墟。
陨仙渊。
都是他去过的地方。
杨凡的手微微握紧。
他们离得那么近。
近到只差几天,甚至只差几个时辰。
中年人嘆了口气:“再后来,就没人见过他们了。有人说他们进了葬仙墟,再也没出来。也有人说他们去了更远的地方,去了……”
他忽然停住,脸色有些古怪。
杨凡盯著他:“去了哪儿?”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说:“有人说,他们去了一个叫『归墟』的地方。”
杨凡瞳孔猛缩。
归墟。
归墟之源所在的地方。
他刚从那里出来。
“你確定?”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中年人摆手:“我也是听人说的,做不得准。那地方太邪乎,一般人哪敢去?你爹娘才筑基初期,去那种地方,不是找死吗?”
杨凡沉默了。
筑基初期。
他爹娘只有筑基初期。
那样的修为,进葬仙墟都是九死一生,更別说去归墟。
但他们还是去了。
为了找他。
杨凡站起身,向中年人道了谢,走出屋子。
外面,灰濛濛的天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下来,照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慕容衡走到他身边,问:“接下来?”
杨凡沉默片刻,说:“去断魂渊。”
“然后?”
“然后去天狼墟,去陨仙渊,去葬仙墟,去归墟——把他们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他看嚮慕容衡。
“你们可以留在这里等我。”
慕容衡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赵明和胡三。
赵明上前一步:“前辈去哪儿,我去哪儿。”
胡三犹豫了一下,也点头:“都走到这儿了,也不差那几步。”
杨凡看著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
“好。”
四人腾空而起,向坊市外飞去。
身后,青云坊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虚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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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云坊市到断魂渊,需要飞行二十天。
路上,杨凡一直沉默。
他反覆摩挲著怀中那块玉佩,感受著上面残留的微弱气息。那气息每天都在变淡,越来越弱,仿佛隨时会彻底消失。
但他没有催动灵力去温养它。
他只是让它自然地淡去,自然地消散。
因为他知道,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第十七天,他们在一处虚空驛站歇脚。
驛站比之前经过的那些都大,来往的修士也多。杨凡在一家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静静地听周围的谈话。
这是他的习惯——在人多的地方听消息。
那些散修喝多了茶,话就多。什么谁谁谁在哪儿发了財,谁谁谁被仇家追杀了,谁谁谁发现了什么遗蹟——真假难辨,但总有一些有用的。
今天,他听到了一个有用的。
“……你们听说了吗?血眼阁散了!”
“散了?真的假的?”
“真的。阁主失踪了,下面的人全跑了,地盘都被別的势力瓜分了。”
“活该!那帮孙子这些年坏事做尽,总算遭报应了。”
杨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啸。
他真的遣散了血眼阁。
那个跪了三年、当了二十年狗、最后变成疯子的男人,居然真的听了他的话。
慕容衡也听到了,低声说:“那人……倒也不是无可救药。”
杨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放下茶杯,继续听。
又一个消息飘进耳朵:
“对了,你们知道断魂渊最近不太平吗?”
“怎么不太平?”
“听说有人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还以为是自己人,结果靠近一看,全他妈是死人!那些死人还会动,见人就追!”
“尸傀?”
“比尸傀邪乎。尸傀还能打,那些东西根本打不死,砍碎了还能拼起来,跟没事一样。”
茶摊里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杨凡站起身,扔下几块灵石,向外走去。
慕容衡跟上,低声问:“你信?”
杨凡说:“去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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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断魂渊到了。
那是一条巨大的裂谷,横亘在虚空中,宽约百里,深不见底。裂谷两侧的崖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
裂谷深处,隱隱有雾气翻涌。
那雾气是灰黑色的,与葬仙墟的死气相似,却更加浓烈,更加邪恶。
杨凡站在裂谷边缘,盯著那些雾气。
识海深处,那枚道种微微颤动。
不是恐惧,不是警告,而是——
共鸣。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和他有关。
杨凡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慕容衡三人紧隨其后。
下坠。
下坠。
下坠。
当雾气將他们吞没时,杨凡看见了那些“人影”。
无数尸体,在雾气中游荡。
它们的眼睛是灰白色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机械地游来游去,仿佛在寻找什么。
杨凡从它们身边穿过,它们毫无反应。
但当慕容衡经过时,那些尸体齐刷刷转头,向他扑去!
慕容衡地煞之力全开,一掌拍碎最近的那具尸体。尸体碎成几块,散落开来,但很快,那些碎块又重新拼合,恢復原状。
杨凡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葬仙墟里那些新鲜尸体,想起了它们伤口上残留的渊虚污染。
这些尸体,也被污染了。
但为什么只攻击慕容衡,不攻击他?
他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有什么不一样?
玉佩?
他取出那块玉佩。
玉佩微微发光,那些扑嚮慕容衡的尸体,在光芒照到的瞬间,全部停住了。
它们转向杨凡,灰白色的眼中,忽然有了光。
那光很微弱,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期待,又像是哀求。
杨凡握紧玉佩,向裂谷深处飞去。
那些尸体自动让开一条路,静静地看著他。
一直飞到裂谷最深处,杨凡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躺著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著朴素,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著了。
杨凡的呼吸停了。
那是他爹。
那是他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