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 自己选的
周董事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不改是死,改还有一线生机。是您告诉我的。”陈述摇摇头。“是你们自己选的。我不过是把路指给你们看。”
周董事长看著他,眼眶又红了。“陈书记,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改制那年,有个工人找我,说他不懂什么是股份,但他信您。他说,陈书记说能活,就一定能活。他把攒了半辈子的钱都投进来了。现在,他是厂里的股东,一年分红好几万。”
陈述站在工地上,风吹过来,带著水泥和钢铁的气味。远处,老车间里机器的声音隱隱约约。他深吸一口气。“老周,路还长。別鬆劲。”
周董事长用力点头。“您放心。我盯著。”
5月17日下午,马头乡。
全省茶叶產业化现场会的彩排,在马头乡精加工厂门前的广场上举行。主席台已经搭好了,红地毯铺得整整齐齐,背景板上印著“岩台云雾,香飘天下”几个大字。马乡长站在台上,拿著话筒指挥调度,嗓子都喊哑了。
陈述站在人群后面,没上台。他看见茶农们穿著乾净的衣服,一排排坐在台下,脸上带著笑又有些紧张。那个老茶农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攥著一把新茶。
马乡长从台上跳下来,跑到陈述面前。“陈书记,您上去说几句?”
陈述摇摇头。“这是你们的台子,你们唱戏。我在下面看著就行。”
马乡长急了。“可大家都想听您说……”
“老马,”陈述打断他,“岩台的路,你们自己走。我不过是回来看看。”
彩排开始了。一个年轻的女解说员站在台上,声音清脆:“欢迎各位领导来到美丽的马头乡……”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马乡长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低声说,掌声不齐,重来。
陈述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些茶农。他们坐在台下,腰板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一群听话的学生。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马头乡,那时候这里没有加工厂,没有合作社,没有品牌。茶农们坐在自家门槛上,端著粗瓷碗,喝著卖不上价的茶。那个老茶农拉著他的手说,陈书记,您能不能帮我们把茶叶卖出去?
现在,茶叶卖出去了。卖到了省城,卖到了全国。明天,全省的人都要来看他们。
彩排结束,老茶农颤巍巍走过来,把手里的茶叶塞给陈述。“陈书记,明天的茶,我炒的。最好的那一批,给您留著的。”
陈述接过茶叶,打开。茶香扑鼻,是他闻了五年的味道。“大爷,明天您上台吗?”
老茶农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不上。我不会说话。就在台下坐著,看著就行。”
陈述把茶叶包好,放进口袋里。“那我也不上。我陪您坐著。”
5月17日晚上,县城。
晚饭安排在县委招待所,是老孙张罗的。来的人不多,都是陈述在岩台时共事过的老同志。交通局的老吴退休了,头髮全白了,说话还是那么慢。教育局的老周也退了,腰不好,走路要扶著墙。財政局的老钱还在干,说再干两年就退,让年轻人上。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老吴端著酒杯,脸红红的。“陈书记,您在岩台五年,修了多少路?”
陈述想了想。“县道乡道加一起,大概两百多公里。”
老吴摇摇头。“不止。光『村村通』就修了一百八十公里。加上產业路、旅游路,少说也有三百公里。”他竖起三根手指,“三百公里。岩台建县以来,前五十年修的路,加起来没您五年修的多。”
老周在旁边接话。“还有学校。六所希望小学,两所初中。岩台的孩子们,终於不用翻山越岭去上学了。”
老钱说:“还有医院。心外科从无到有,秦医生一个人撑起了一个科室。”
提到秦玉,桌上安静了几秒。老孙端起酒杯,岔开话题。“来,喝酒。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陈述陪著喝了一杯。酒是本地酿的苞谷酒,烈,辣嗓子。他想起第一次在老刘宿舍里喝这种酒,那时候老刘还在,头髮还没全白。他端著酒杯,忽然问:“老刘怎么样?”
老孙放下杯子。“在省城,身体还行。就是老惦记岩台,逢人就说岩台的事。”他顿了顿,“他知道您回来了,说想见您一面。明天现场会结束,您去看看他?”
陈述点点头。“去。”
散席时,已经快十点了。陈述走出招待所,站在门口。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只有几盏灯还亮著。老张开著车过来,问回宿舍还是去哪儿。
陈述说,去山坡上看看。
车子停在县城后面的山坡上。这里能看见整个县城的全貌。五年前他刚到岩台的时候,县城只有几条街,晚上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灯。现在,街道多了,楼房高了,路灯亮了一排又一排。远处,双河镇的方向,工厂的灯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
他站在山坡上,看著这片灯火,站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老孙。
“就知道你在这儿。”
陈述没回头。“孙县长,你说,五年后,岩台会变成什么样?”
老孙走过来,和他並肩站著。“会比现在更好。”他指著远处那片灯光,“双河厂要上市了,茶叶要卖到国外去,石板岭的果园要搞採摘旅游,青山村的竹器要打出品牌来。”他顿了顿,“秦医生也会回来的。”
陈述没说话。风吹过来,带著田野的气息。远处有狗叫声,隱隱约约。
老孙忽然说:“陈书记,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您。”
陈述转头看著他。
“您走的那天,县委大院门口站满了人。不是我们组织的,是他们自己来的。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等,一直等到您走。”老孙的声音有些哑,“他们想送您,又怕您不高兴。就站在那儿,看著您的车开走。”
陈述站在山坡上,看著远处那片灯火。五年前他来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五年后他走的时候,那么多人站在门口送他。他想起那个老茶农说的话:好人会有好报的。
“老孙,”他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个干事的人。”
老孙摇摇头。“干事的人,就是好人。”
5月18日,清晨。
陈述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里的法桐叶上,沙沙作响。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现场会定在上午九点,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
手机响了,是马乡长,声音急得发颤。“陈书记,下雨了!主席台是露天的,音响还没罩,茶农们都在雨里站著……”
“別慌。”陈述下了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搭雨棚。没有现成的就去供销社买塑料布,先罩住主席台和音响。茶农们让他们到加工厂里去避雨,等雨小了再出来。”
“好好好,我马上去办!”
掛了电话,陈述洗漱出门。老张已经把车停在院子里,见他出来,连忙开门。“陈书记,雨不小,还去马头乡?”
“去。越是这种天气,越要去。”
车子驶出县城,雨刮器来回摆动。路两边的田野被雨水洗得发亮,远处的山笼在雨雾里,若隱若现。马头乡到了,远远就看见广场上支起了一片塑料布,白花花的,像一片巨大的帐篷。马乡长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正在指挥工人搬东西。
陈述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快步走到马乡长面前。“怎么样?”
马乡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主席台搭好了,音响也罩住了。茶农们都在加工厂里等著,雨一小就出来。”
陈述走进加工厂,里面黑压压坐满了人。茶农们穿著乾净的衣服,有的还特意穿了新鞋,但脚上沾了泥水。那个老茶农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攥著那把新茶,茶叶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他捨不得扔,用手帕包著。
陈述走到他面前。“大爷,下雨了,您还来?”
老茶农站起来。“来。省里的会,岩台第一次办。我种了一辈子茶,没见过这阵势。不能错过。”
陈述拍拍他的肩,转身对马乡长说。“去煮几锅薑汤,给每个人发一碗。別冻感冒了。”
马乡长连忙去安排。
上午八点半,雨小了。
天边露出一道亮光,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广场上。马乡长一声令下,茶农们从加工厂里鱼贯而出,坐到各自的位置上。主席台上的塑料布拆掉了,红地毯还是湿的,但音响没问题。
陈述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些茶农。他们坐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那个老茶农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攥著那包被雨水打湿的茶叶,捨不得鬆开。
九点整,省里的车队到了。十几辆车,浩浩荡荡。下来的都是大人物,农业厅长、供销社主任、几个分管副省长,还有省电视台的摄像师,扛著机器跑前跑后。
现场会开始了。先是领导讲话,然后是马乡长介绍经验,然后是茶农代表发言。那个茶农代表不是老茶农,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合作社的理事。他站在台上,拿著话筒,手在抖。
“各位领导,我叫王小军,是马头乡茶叶合作社的理事。我们合作社,五年前只有十几户,现在发展到一千多户。五年前,我们村的茶叶一斤卖不到十块钱,现在一斤能卖到五十块。五年前,我们村人均收入不到一千块,现在人均收入超过三千块。”
台下响起掌声。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这一切,要感谢一个人。他不在我们村,也不在我们县了。但他在我们心里。他姓陈,是我们岩台的老书记。五年前,是他帮我们指了条路,让我们知道,原来茶叶可以这样种,可以这样卖,可以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掌声更响了。陈述站在人群后面,低著头,没动。有人开始在人群里找他,喊“陈书记在哪里”。他转身,悄悄走了出去。
上午十点半,现场会结束。
陈述坐在车里,等老张。透过车窗,他看见广场上的人群正在散去。那个老茶农还站在原处,手里攥著那包湿透的茶叶,四处张望。陈述知道他在找谁。
老张上车,发动车子。“陈书记,去哪儿?”
陈述看著窗外那个还在张望的老人,沉默了几秒。“去省城。看看老刘。”
车子驶出马头乡,驶上通往省城的路。后视镜里,那个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陈述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手机响了,是马乡长。“陈书记,您怎么走了?茶农们还想跟您说说话……”
“老马,替我谢谢他们。等下次回来,我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书记,老茶农哭了。他说,他还没让您尝尝他炒的茶。”
陈述握著电话,很久没说话。“下次。下次一定。”
掛了电话,他看著窗外飞逝的田野。雨后的田野一片青绿,玉米在拔节,稻子在扬花。远处,有人在田里劳作,弯著腰,像一张张弓。他想起老刘说过的话:“岩台这地方,穷是穷,但人心不懒。只要有条路,他们就会拼命走上去。”
路,已经走出来了。
5月18日下午,省城。
老刘住在省城东郊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陈述敲门时,来开门的是老刘的老伴,头髮全白了,但精神还好。
“陈述来了?快进来,老刘念叨你一上午了。”
陈述走进去,看见老刘坐在沙发上,腿上盖著一条毯子。他比五年前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陈述,他笑了。
“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