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妈妈
第301章 妈妈北境是苦寒之地，同为一国之都，燕京在繁华层面自然没法与落梁相比，但这座铁黑色的雄城在规模上比之落梁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慕容月凰登基以前，北境王庭一般是以王帐为核心，隨季节而迁徙变化。
那时虽然已经有了燕京，但规模与现在完全无法相比。
一直到慕容月凰定都於此，这座北境中部的要塞才日新月异了起来。
时至今日，燕京单周边要塞拱卫王都的精锐骑卒就有十余万，燕京常住人口更是达百万巨。
有人甚至专门计算过，在燕京四十余座城门洞开的情况下，单每日的流动人□便可达数万人，特殊时期甚至可达十万之数。
即便放在中原王朝，这也是相当恐怖的一个数字了，更遑论是在苦寒的北境。
而这还仅仅只是慕容月凰登基十余年所创下的成就。
儘管这位北国女帝並非先行者，但这份成就依旧称得上旷古烁今了。
即便是大乾朝野，也並未否认过她的功绩，只是批判她过於暴戾的行径罢了毕竟十年前山海关的那一战，若非武圣人白泰最终出手，大乾可能甚至可能直接失去半壁的江山。
这放刚经歷过七国之乱的武帝时期也是完全无法想像的事情。
景帝姬青元之所以会如此迫切，兴许也是害怕带著大乾一同被慕容月凰钉死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白璃知道的还要比这些世俗耳熟能详的东西多些，毕竟十年前山海关一役，最终请动武圣人白泰的正是她本人。
猎奴一十二年，冬。
北境，燕京城。
乞顏回儿最近在城南发现了一家新开的医馆。
其实也不是她发现，而是祁连部有位贵人带著僕役逛街时发现了这家与眾不同的医馆，而后城內贵妇圈”里的贵人们就几乎都知道这家医馆了。
医馆的东家是个极美的中原女子，瞧著不过二十七八，美的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可据女子自述，她今年已经四十好几了，儿子都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北境原本其实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国度，各部族之间共尊一座王庭，大型的贸易往来几乎只在部族之间的集会。
一直到慕容月凰登基后，北境对中原和西域的接受程度才连年提高。
时至今日，燕京甚至已如落梁一般有了针对异域商贾的特殊律令。
城南的回顏路便是异域商贾扎堆的一条街巷，那家最近在城南贵妇圈”里声名鹊起的白家医馆就坐落於此。
医馆面积不大，牌匾也不甚大气，乞顏回儿带著僕役走进医馆正门时，正看见金石部的一位夫人笑意盈盈的从內室走出。
那位白姓东家就陪在她身畔送她。
乞顏回儿不是没见识的人，即便是那位至高至圣的陛下，她也曾远远的眺望过一眼。
可即便是以她的见地，看见女子那张白如软玉的脸儿，心里依旧嫉妒的有些说不出话。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俏人儿？这样的俏人儿又怎么可能都四十好几了，还有那么大的一个儿子！
乞顏回儿心里说不出的难以置信。
这时，金石部的那位夫人也已经和东家走了过来。
乞顏回儿並未与那位不大相熟的贵妇人攀谈什么，只是腆一笑便让开了道路。
金石部的那位夫人倒是边走边说，语气说不出的恋恋不捨。
“白姐姐，这药一定要一日一敷吗~妹妹都来过你这多少回了？你给妹妹多开几副不行么？”
“是药三分毒，不是我不给夫人开，而是凡事都有过犹不及的道理。”
“唉，我听姐姐的就是。”
乞顏回儿看著那位在內城似有泼辣蛮横之名的夫人在女子面前这般委婉温顺，虽然心里有些慨嘆，却並未太过惊讶。
莫说金石部的这位夫人了，祁连部那位敢当街纵马，踢踏行人的都统夫人何其刁蛮？但在女子面前还不是得陪著说笑。
还有天琅王的那位小公主，来之前都不屑一顾成什么样了？活像个骄傲的小孔雀，结果走的时候就差认东家为乾娘了，那温柔听话的模样说起来都可笑死个人。
乞顏回几想著，唇角都不由得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但在白璃送別金石部的那位夫人后，她却也一脸笑意的凑到了白璃身畔，语气討好道。
“白姐姐这会忙不忙？”
说著，不待白璃回答，她便自顾自继续道。
“我上次在姐姐这里拿的那些面膜说是能用到下月，但这几天家里不是来客人了嘛，都是些长辈，妹妹就给她们拿了几副————我这也算变相的替姐姐揽客了不是，白姐姐你就发发好心，再给妹妹开几副吧。”
白璃在燕京开这家医馆也已经有些时日了，自然清楚这些女子的德性，不过她却也没戳破什么，只是无声地笑了笑。
“回儿妹妹上次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哎哟，白姐姐，妹妹这次真是用完了，姐姐要不信，妹妹现在就能指天发誓.
”
说著，乞顏回儿便瞪大眼眸，一副要对天发毒誓的模样。
白璃自然不会叫她发誓，摇了摇头，便转身朝著医馆內部走了过去。
乞顏回儿见状眼眸一亮，机灵的跟了上去，凑近时还顺势搂住了白璃的胳膊，这才笑意盈盈道。
“我就知道白姐姐对我最好了，要不白姐姐你真收我为乾女儿吧，我以后肯定好好孝敬你。”
说著，乞顏回儿又看了白璃一眼，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道。
“当儿媳也行，白姐姐你不是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儿子嘛，刚好我也没嫁人，要不白姐姐你让我们认识认识。”
白璃听到这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我家那个性子沉，从小就不爱说话，跟个闷葫芦似的，回儿妹妹不一定瞧得上。”
“哎哟，白璃姐你这说的什么话？男儿文气些才好呢————”
白璃与乞顏回儿同行，很快便走进了医馆內部的一间静室。
静室空间不大，只在中间摆了一张小塌，床头点著煤油灯盏，床侧的柜子上放著针灸和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
乞顏回儿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白璃这里保养”了，进屋后不用她提醒便自觉的脱下了穿在外面的褻衣，趴在了那张小塌上。
室內灯火晕黄，將她白如羊脂的香肩玉臂都映成了鎏金的顏色。
白璃进屋后先是看了屋內的暖炉一眼，隨后很快也来到床畔，一边拿文火炙烤针灸，一边温声道。
“今天城里有没有什么趣事？我听金石夫人说慕容部的人好像要来了。”
女子话本就密，白璃在城里开医馆的这些天也没少跟上门的贵妇小姐们攀谈，因此听她问起时乞顏回儿也並未怀疑什么，只是颇有些慵懒的趴在小塌上，语气隨意道。
“是要来了，陛下要祭祀天地，慕容部怎么说也是陛下的本家，於情於理都是该到场的。”
说著，甚至都不用白璃再打听，乞顏回儿便倒豆子般將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o
“听说慕容部这回来的还不是他们可汗，而是他们那位小可汗，好像叫什么慕容金顏，相貌英武武艺也不俗，在南凉道那边声名不小。”
“而且他好像还未嫁娶，这回来京城可能有不少说亲的，我爹都跟我提过一嘴呢。”
乞顏回儿说到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很快又道。
“白璃姐你不是说你儿子跟我差不多大吗？你没跟他说过亲事么？我才十六我爹就急的不行了，天天说著要把我许出去。”
说到这，乞顏回儿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些许不耐烦的意味。
白璃听到这，也想到自家小华確实也不小了，想想道。
“我倒也有这个心思，可我家那个眼刁，以前不少上门说亲的小姑娘他都没瞧上，也不知道这次出门能不能给我领个媳妇回来。”
乞顏回儿听到这，顿时也来了兴趣。
“来说亲的多，白璃姐你自己就没想过替他提一个或者把把关吗？我们这大多都是听爹娘安排，自己遇的都少。”
“我倒也相中了一个姑娘。”
“哦？”
乞顏回儿听到这，兴趣更甚，连忙道。
“那姑娘漂亮不漂亮，也是中原人么？”
白璃点点头。
“是中原人，我觉得挺漂亮的，就是性子有点冷，而且不大会说话，也不知道看不看得上我家那个。”
乞顏回儿趴在小塌上，半眯著眼，一边享受著针灸，一边答道。
“我觉得差不多，白璃姐你这么好，我要是那姑娘，单看你的面子都能考虑个七八成。”
白璃听到这，无声的笑了笑，很快又道。
“能相中自然最好，我就怕我家那个不懂事，他之前毕竟没怎么跟姑娘接触过，有时候做男人得大胆点，还得知道对人家好，那这事就有得说。”
“不过那姑娘也倔，有时候很一根筋，我家那个要是敢在她面前胡来，少不了要被好好拾掇一顿，就是两人有缘分，以后估计也得被管的死死的，她可比我严厉多了。”
“不过这样也好，男人听媳妇的话又不丟人。”
乞顏回儿后知后觉的点点头，却是又对白璃口中的那位姑娘来了兴趣，有些诧异道。
“她这么厉害呀？”
白璃確实是相中裴玉寒了，不然也不会特地把剑小华託付给她，听到这很快又道。
“是挺厉害，年纪轻轻就挑起了家里的大梁，还有点功底傍身，一般人降不住的，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嘴有点笨，对你好她也不会说，不过她要真在乎你，也很会疼人就是。”
白璃说著，便开始著手取乞顏回儿身上的银针了。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认真，但眼眸深处却也有些疲惫。
白璃来北境已经有些时日了。
这些天她偷偷翻阅过北境各大部族的卷宗，还来燕京开了这家医馆，就是想打听些事情，如今却也已经有些眉目了。
可越接近事情的真相，自璃反倒越有些难言的疲惫。
她在燕京开的这家医馆卖的也不是生死人肉白骨的神药，只是有些帮女子驻容养顏的手段，再加上她本人这块金字招牌”，医馆才出乎意料的受欢迎，这些天帮了她不少忙。
白璃帮乞顏回儿祛完毒，还在收拾器皿呢，却突然听见医馆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乞顏回儿也听到了那阵脚步声，却没有太在意，只当是又有哪个慕名而来的夫人来了。
见白璃往屋外的方向看，她还打趣了一句。
“白璃姐你现在生意这么好，妹妹以后再来找你不会排不上號吧？”
“不会。”
白璃嘴上回答，可整个人的心思却已经完全不在这了。
她养了那个孩子一十八年，那么多个日夜睁眼闭眼都是他，又怎么会听不出他的脚步声呢？
白璃曾预想过无数遍他回家时的模样，比以前是胖了还是瘦了，自己一个人在外头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回来的时候会不会给她带个漂亮儿媳回来。
或者说有没有像她想的那样把玉寒骗回来。
她当然是很喜欢裴玉寒的，但心里肯定还是更偏向那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年轻男孩。
因为那是她的儿子啊。
从她捡到他的那天起他就是她的儿子了。
一十八年的时间过去，那个孩子是她一点点养大的，他所有的好所有的优点都是她的功劳。
她用自己的方式把他养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不，不是很好，而是最好，天底下就没有比她儿子更好的人！
这可不是她自己这么觉得，谁都是这么说的，见过她儿子的人都说没见过这么好的儿郎。
一想到这，白璃唇角突然又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
即便是一旁的乞顏回几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循著她的视线看向了帷帘外的那道修长身影。
白璃刚才其实还不打算跟乞顏回儿说那就是她的儿子。
因为他儿子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即便她远在北境，却也知道中原的那些剧变与他脱不了干係。
可真正看见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白璃突然又不想瞒著谁了。
她有那么好的一个儿子，又凭什么不叫她跟人炫耀炫耀呢？
她又没有逢谁就吹嘘自己有多么好的一个儿子，只是乞顏回儿刚好到了这，而她儿子刚好又来找她了，这是一个巧到不能再巧的巧合！
所以白璃见到男人后跟乞顏回儿介绍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此自豪的语气。
声音那么的骄傲那么的自豪，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母亲，遇见谁了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儿子，会跟对方说她儿子有多好，有多孝顺，又有多厉害，就是现在还没出人头地呢那也是前途无量再无量的主儿。
乞顏回儿著实没想到平日里那么恬淡端庄的一个人在介绍自己儿子时会骄傲成这样，適时的惊嘆了一声。
但更令她惊嘆的却是医馆內站著的那个年轻男人。
说实话男人与他娘长得並不算相像，却也是极好看的，眉发都浓的像墨，鼻樑悬挺，眉宇间既有年轻人的桀驁，又温润的像是一块玉。
乞顏回儿本能的睁大了眼眸，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失利，有些慌乱的挪开了视线，只以余光小心的看向男人。
但既令她感到慰藉又令她失望的是，男人走进医馆后一句话都没说，更没有看她。
他只是迎著两个人的目光走了过来，动作轻柔的抱住了那个女人。
他分明是第一次走进这家医馆，可动作却从容自然的像是来过千百遍一样。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而只要那个人在，无论什么地方其实都是只有一个名字的。
那个名字叫家，而那个人就是你的母亲。
所以对男人来说，离开妈妈才叫远行，而妈妈在的地方无论哪里，那都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