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冷静,救人
这两个字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撞进她的脑海。“啊——!”一声短促的、被极度恐惧掐住喉咙的惊喘,从她齿缝间逸出。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小腿撞在身后的长凳边缘,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却远不及心中恐慌的万分之一。
肚子……她的肚子也随着她剧烈的情绪起伏和动作,传来一阵不适的紧绷感。尤校雯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沁出冰冷的汗珠。她一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长凳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丝绒面料里,才能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不能慌,不能倒……嫂子出事了,嫂子不见了!
这个认知压倒了对自身状况的担忧。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但吸入的空气都带着铁锈般的寒意。她用颤抖得厉害的手,再次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的水渍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用力抹了一下,眼前却有些模糊。
报警!对,报警!
110这叁个数字,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准确按出。
“喂?110吗?我、我要报警!”电话一接通,尤校雯的声音就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和哭腔,语速快得几乎语无伦次,“我嫂子不见了!我怀疑她是被绑架了!对,绑架!就在XX商场,二楼,女洗手间外面的化妆区这里!我刚刚出来她就不见了,就十分钟前的事!”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平稳:“女士,请不要着急,慢慢说。您嫂子叫什么名字?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具体位置?”
“薛宜!她叫薛宜!就在刚才,最多十分钟!我进去上厕所,她就在外面等我,出来人就不见了!但是她的东西,给我们未来宝宝买的东西都还在!”尤校雯急得眼泪直掉,“还有她的手机!她的手机被我发现在垃圾桶里!这正常吗?正常人怎么会把自己手机丢在垃圾桶里!警官,这绝对不正常!她肯定是出事了!”
接警员记录着,然后问道:“女士,您有证据证明她是被强制带走的吗?比如监控拍到,或者您亲眼看到可疑人物?有没有可能是她临时有事离开,不方便带东西,或者手机不小心掉进垃圾桶了?”
“不可能!”尤校雯几乎是对着话筒吼了出来,恐惧和焦急让她失去了平时的教养,“我了解她!她绝不会丢下我和这些东西不声不响就走!手机掉进去?那她人怎么也不见了?电话也不接?警官,我求求你们,快派人来看看吧!调监控!她真的可能被绑架了!我、我很害怕!”
她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
“女士,您别激动。根据您目前的描述,人员失踪时间太短,且没有明确的暴力胁迫证据,暂时不符合立案标准。我们可以先为您记录备案,如果您嫂子超过24小时仍然联系不上,或者您有新的证据,请及时再联系我们,或者直接到辖区派出所报案。”
接警员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程序化的安慰。
“24小时?!什么叫不予立案!”
尤校雯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绝望和愤怒的尖利,“我在垃圾桶里捡到了她的手机啊!这难道不是证据吗?正常人谁会这么做!你们是不是非要等人真的出了事,上了新闻,才肯管啊!啊?!”
“女士,请您理解我们的工作程序。我们马上通知附近巡逻警力去商场了解一下情况,也建议您先在商场服务台广播寻人,或者联系商场安保查看监控。如果确认有可疑情况,警方会介入的。”
程序化的回应,无法立刻出动的承诺,像又一盆冷水浇下。尤校雯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浑身冰冷地跌坐在长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巨大的无助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不行,得冷静,不能乱……”
尤校雯死死攥着薛宜那支屏幕碎裂、边角还沾着垃圾桶湿气的手机,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下心头燎原的恐慌。嫂子出事了,嫂子不见了,这个认知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尖叫。
报警暂时指望不上,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哥哥!
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自己的手机,她费力地解锁,在通讯录里疯狂滑动,找到了那个备注为“哥”的号码,用力按了下去。
尤氏集团总部,法务部会议室。
空气凝重,只剩下纸张翻动和律师低沉分析条款的声音。尤商豫坐在长桌主位,修长的手指抵着额角,连日来的内部斗争和项目压力让他眉宇间染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手边一杯大红袍早已冷透。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笑笑”。是尤校雯。这个时间打来,通常没什么正经事,或许是看中了哪款新出的包包,又或者和祁牧年闹了小别扭。若是平时,他或许会晾一会儿再接,但今天不一样,女孩是和薛宜一起出去的,估计真有什么事,他想也没想,几乎是立刻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处理公务后的淡淡沙哑,语气是惯常的、面对妹妹时的简洁,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又看上什么宝贝,想让我刷卡。”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娇憨的抱怨或兴奋的分享。
“哥——!”尤校雯带着剧烈哭腔和颤抖的尖叫,如同淬毒的针,猛地刺穿了尤商豫的耳膜,“你快来XX商场!嫂子不见了!是绑架,绝对是绑架!你快来啊!!”
尤商豫脸上的疲惫瞬间冻结,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皮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引得会议室里所有人惊愕抬头。
“你说什么?笑笑,冷静点,说清楚!薛宜怎么了?你在哪里?!”
“嫂子……嫂子失踪了,就在商场厕所外面,东西都在,手机、手机被我发现在垃圾桶里!哥,你快来救救我们,我肚子疼……哥,我、我怀孕了,叁个月了,我……”
尤校雯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被痛苦的抽气和哽咽淹没,通话里传来她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呻吟,以及身体软倒、碰撞到物体的沉闷声响。
“女士?女士您没事吧?”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陌生的、商场工作人员的惊呼。
“笑笑!尤校雯!!”
尤商豫对着手机厉声嘶吼,额头青筋暴起,攥着手机的指关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然而,回答他的,只剩下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和最终戛然而止的通讯忙音。
“嘟——嘟——嘟——”
薛宜失踪?绑架?笑笑昏倒?怀孕?!一连串惊雷般的消息将他彻底炸懵,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是灭顶般的冰冷和恐慌席卷而来,几乎要吞噬他所有的理智。他保持着握住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笑笑怎么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尤承英刚好来法务部接武蔚下班,路过会议室门口,就被里面巨大的动静吸引。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尤商豫这副仿佛天塌了的、失魂落魄的模样。他皱了皱眉,虽然近来兄弟二人因公司权斗势同水火,但尤校雯是他看着长大的小表妹。
尤商豫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兀自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几秒后,他猛地回过神,眼神里爆发出骇人的猩红与决绝。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甚至来不及穿上,就这么握着手机,猛地撞开身前的椅子,以惊人的速度冲出了会议室,朝着电梯方向狂奔而去!
尤承英被他这不管不顾的架势惊了一下,但立刻意识到出大事了。他想也没想,立刻对闻声出来的武蔚快速交代了一句“等我电话”,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开长腿追了上去!
电梯下行需要时间,尤商豫等不及,直接转向安全通道。尤承英紧随其后。兄弟二人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路飞奔,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地回荡。
“到底怎么回事?!笑笑出什么事了?薛宜怎么了?” 尤承英一边追一边急问,语气严峻。他听到了“绑架”、“失踪”的字眼。
尤商豫咬着牙,下颌线绷紧如铁石,一边疾奔,一边用最简单、最冰冷的语句,将尤校雯在电话里破碎的哭诉快速复述了一遍。每一个字吐出,都让他周身的戾气更重一分。
地下车库,尤承英那辆深色越野车旁。尤承英的反应远比尤商豫此刻混乱的状态要快,他一把夺过尤商豫下意识摸出的车钥匙,利落地解锁、拉开驾驶座车门。
“上车!”他命令道,同时已经发动了引擎。
尤商豫像木偶一样被塞进副驾驶,安全带都是尤承英探身过来帮他扣上的。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车位。
“保镖被提前支开,手机被丢弃在垃圾桶,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针对薛宜,或者针对你。”尤承英一边将车开得飞快却稳当,一边迅速分析,声音冷峻,试图将尤商豫从那种濒临失控的痛苦中拉扯出来,“先别慌,慌了就彻底完了!笑笑那边有商场的人,已经叫了救护车,我们先赶去医院!稳住,尤商豫,听见没有!”
他说着,已经用车载蓝牙快速拨通了祁牧年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
“喂,牧年,是我,尤承英。”尤承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压迫感,“对,听我说,别问为什么!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接上你妈,还有你岳母,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惠安医院!对,笑笑动了胎气,现在正送过去!慌什么?!按我说的去做!我警告你祁牧年,笑笑和孩子要是有个叁长两短,我饶不了你!现在,立刻,去医院!”
他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安排好最紧迫的一头,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侧脸看向旁边副驾驶座上,那个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和眼里焚烧着痛苦火焰的男人。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尤承英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最近,你有得罪什么人吗?或者说,薛宜的存在,挡了谁的路,触动了谁的利益?”
尤商豫被这么一问,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空洞的眼神里掠过无数复杂的暗影,最终凝结成一片比寒冬更甚的冰冷阴鸷。他缓缓地、极慢地转过头,看向尤承英,嘴角扯动,似乎想露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却最终失败,只余下无尽的痛苦与自嘲。
“得罪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太多了。尤承英,我得罪的人,想让我死的人,还少吗?”
从决定接手尤氏这个烂摊子,从决定清理门户,从决定站在某些势力的对立面,从他选择薛宜的那一刻起……明枪暗箭,何时少过?
可是……
“不该带她去尤家的……”尤商豫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椎心刺骨的悔恨,他抬起手,用力捂住脸,指缝间泄露出的,是破碎的哽咽和剧烈的颤抖,“不该让她在那些人面前露面……不该让所有人知道我们要结婚……我太急了……我太心急了……”
他像是说给尤承英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每一个“不该”,都像是一把刀,反复凌迟着他自己。
“我不该……我不该!”
滴——
一声尖锐短促的提示音,并非来自车载音响,也非交通信号。它来自尤商豫握在掌心、几乎要被他捏碎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内骤然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他惨白如纸、紧绷到极致的侧脸。
几乎是同一时刻。
城市另一端,元肃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揉着酸胀的眼睛准备喝水,私人手机却在实木桌面上沉闷振动。
警政大楼高层,盛则正准备批阅一份加急文件,抽屉里那部极少人知晓号码的手机,屏幕无声地闪烁起冷光。
叁条不同的坐标,叁个迥异的人生轨迹,因这一个突然侵入的数字信号,被强行拧在了一处。
没有来电显示,没有信息前缀。只有一个匿名号码发来的、自动播放的视频文件。
尤商豫指尖冰冷,颤抖着点开。
元肃皱眉,放下水杯,划开屏幕。
盛则动作一顿,眼神骤利,取出手机解锁。
视频画面跳了出来。
光线是冷调的、略显晦暗的白,像手术室无影灯被蒙上了一层纱。背景是一间极为宽敞、装修风格冷硬的书房,深色胡桃木书柜高耸直至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厚重的、似乎从未被真正翻阅过的精装书,像沉默的墓碑。房间空旷得近乎奢侈,也冰冷得毫无人气。
镜头中央,是一张沉重的、线条简洁的黑色皮质单人椅。
薛宜就坐在那张椅子上。
她身上还穿着今天那件风衣,但此刻衣襟凌乱,沾着明显的污渍和褶皱,一边肩膀的布料甚至撕裂了一道口子。她的双手被反剪在椅背后,用一种黑色的尼龙扎带死死捆缚在金属椅撑上。
最刺目的,是她纤细脖颈上扣着的那圈黑色金属项圈,一个结构精密的电子镣铐。此刻,镣铐侧面一粒猩红色的小灯,正以一种稳定、规律、如同倒计时般令人心悸的频率,一下,一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左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片明显的红肿,甚至微微破皮,边缘泛着青紫。嘴角也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但视频里的她没有哭。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涕泪横流,甚至没有大多数人身陷绝境时那种放大的、空洞的恐惧。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尽管这个姿势因反绑而显得僵硬甚至痛苦。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灵动的眼睛,此刻如同两口封冻的深井,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疲倦的漠然,直视着镜头的方向。
或者说,穿透了镜头,看向不知名的某处。仿佛施加在她身上的束缚、脖颈上闪烁的死亡信号、脸上的伤痕,都与她这具躯壳无关。
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唇瓣,和额角细密冰冷的汗珠,泄露着这平静之下正在忍受的痛楚与压力。
视频没有声音。
只有画面,以及那规律闪烁的、夺人心魄的红色光点。
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默剧,一场无声的凌迟示众。
时长:12秒。
然后,屏幕黑了下去。
没有勒索要求,没有罪犯宣言,没有下一步指示。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12秒钟的、充满暴力禁锢与冰冷展示的画面,以及画面中那个受伤、受缚、却奇异般维持着镇定内核的女人。
“砰!”
尤商豫的手机脱手滑落,砸在车内地毯上,闷响一声。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椎,猛地向后撞在椅背上,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血液逆流上涌的轰鸣。视频里薛宜脖颈上闪烁的红光,如同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灵魂里。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
不该带她去……不该结婚……每一个“不该”的念头都化作带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着他的神经。绑匪发来视频,却沉默不语,这种未知的、充满恶意的留白,比任何明确的威胁更让人恐惧。他们想做什么?他们会对她做什么?那电击镣铐……红光闪烁意味着什么?激活?倒计时?远程操控?
“尤商豫!”尤承英的厉喝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声响。他侧过头,看到弟弟惨无人色的脸和完全失焦的眼神,心头也是一沉。他虽然没看到视频内容,但尤商豫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最坏的猜测,成了现实。薛宜真的落在了别人手里,而且处境不妙。
“手机!看看还有什么信息!冷静下来!现在只有你能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