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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宝釵理帐,薛家进京

    第334章 宝釵理帐,薛家进京
    当初袁易自东郊迁居至西城的郡公府时,曾对贺赞与孟氏夫妇说过,请二人隨他同住,亦会为二人安排一处清静齐整的院落。
    袁易此言一出,自不会食言。
    贺贇一家便在郡公府前宅內厅的东侧,得了一处甚好的所在。
    这处所在,乃是两个前后相连的院落,前头是个规整的四合院,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青砖慢地,后院另有多间房屋。这般格局,足够贺贇、孟氏夫妇並其子贺忠及一群下人居住了。既体面,又不失清静。
    蒙雄与李妍梅夫妇,亦被安排住在府內,其院落则靠近府邸后门。当初袁易如此布置,主要是考虑到,让蒙雄居於此处,既方便蒙雄日常出入当差,亦能让其看管守护府邸的大后院,督察府邸后门防务。
    已是十月初。
    孟氏前番在元春跟前求准了纳妾之事,如今便依著先前所言,择了吉日,明堂正道地为丈夫贺贇纳翠儿为妾。
    这日,贺赞所居的院落內,虽未大肆铺排,却是张灯结彩,收拾得乾净喜气。因是在郡公府內,贺贇与孟氏都是极知分寸的人,不欲张扬,只摆了几桌酒席,请的也多是府中有头脸的人。
    袁易与元春双双亲临,来至贺贇的院落中吃酒道贺。二人坐了上席,略用了些酒菜,元春又受了新姨娘翠儿的磕头敬茶,说了几句勉励祝贺的话,方才起身离去。这真真是给足了贺体面。
    贺贇自然感激不已,翠儿更是激动,觉得今日之风光,已是远超一个丫鬟出身的妾室所能想像。
    而蒙雄纳妾之事也悄然落定。
    元春前番应了李妍梅所求,要为蒙雄寻一房妥当的妾室。她將此事放在心上,並未拖延,留心查访。
    既要“有点姿色”,又要“品行老实本分、手脚勤快、懂得规矩”,还要愿意给蒙雄为妾,这几条合在一处確实不易。
    饶是如此,不过旬日功夫,元春便已有了眉目。
    元春挑中的女子,名唤瑶儿,年方十八,家中虽不富裕,却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且是袁易名下的一户部曲家。
    元春私下使人打听了瑶儿在家中的品行,道是本分勤快,针黹女红也拿得出手,並非那等好吃懒做、心思活泛之人。
    元春又將瑶儿唤来见过,见瑶儿生得眉清目秀,身段匀称,虽非绝色,倒也有几分动人之处,举止间则无轻浮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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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选既定,元春安排蒙雄与李妍梅相看了一回。蒙雄夫妇二人皆愿意,皆道:“但凭夫人做主。”元春便与李妍梅商定了过门的日子,就定在十月下旬,距贺贇纳妾不过二十余日。
    这般迅速利落便將一桩“为难事”办得妥妥帖帖,显出了元春作为郡公府当家主母的理事之才。
    倏忽又到了十月中旬。
    神京城地处北疆,不比江南温润,早褪尽了秋日的温存,已是朔风逞威的时节。
    天色时常铅云低垂,阴沉沉地压著鳞次櫛比的屋瓦。一阵阵北风颳过,卷得枯枝上的残叶颯颯乱抖,尘土与败叶混作一团,在街巷间打著旋儿。
    冬季的寒意,已然笼罩了这座巍峨帝都,也浸入了家家户户的门庭。
    这日午后,天色便是阴沉的,朔风敲著窗户。
    郡公府內宅,薛宝釵所居院落的一间屋內,却是暖意融融。
    临窗一张大炕,烧得暖烘烘的,热气隔开了外头的寒气。
    炕上设著一个小巧精致的书案,薛宝釵正坐在案边,身上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织锦缎棉袄,襟领袖口处露出一圈柔密的风毛,头上松松綰个家常髮髻,插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並无过多珠翠妆饰,却自有一段沉稳贞静的气度,似雪中寒梅,又似幽谷芝兰。
    此刻,她並未做女红,亦未读书消遣。
    她的面前正摊开著多本帐册並多封信函。帐册封皮各异,標著“恆舒典京號”、“药材总录”、“江南採办”等字样;信函的寄处则天南地北,墨跡浓淡各异。
    她一只手搭在一架乌木框的算盘上,凝神静气,眼波在帐目数字间流转,指尖起落,算珠便“啪”作响,声音清越乾脆,在这寂静屋內,竟有几分金石之韵。
    她时而微微蹙起两道远山眉,时而頷首,提笔记下数目。
    神情专注肃然,与寻常內眷弄粉调朱、拈针引线的光景大不相同。
    鶯儿坐在薛宝釵的对面,手里打著一根五色丝线攒成的絛子,要赶在年前打好,好用来络玉、系香囊。
    鶯儿一面手指灵巧地穿梭,一面却忍不住时时抬眼覷著薛宝釵。
    她知道,薛宝釵面前摊开的帐册之中,密密麻麻皆是银钱出入、货物往来。
    她见薛宝釵专注肃然於这种事儿,心中实在钦佩,也不由放轻了动作,更是不轻易开口说话,不敢扰了主子的神思。
    虽说如今的薛家,不復当年“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泼天富贵,然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生意的规模与根基,依然非同小可。
    最紧要的,乃是其“皇商”的身份,领著內务府的帑银,专为宫中採办各类日用杂料,这是薛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亦是其区別於寻常商贾的最大体面与倚仗。
    除此之外,薛家歷经数代经营,產业亦是盘根错节。
    “恆舒典”的当铺,分號遍布全国各省,便是在天子脚下的神京城,於繁华的鼓楼西大街上,亦矗立著一座气派不小的门面。
    另有药材生意,亦是通达南北,京城之中自有其字號。
    执掌如此庞大而复杂的商业网络,其劳心费力,可想而知。
    而薛宝釵的处境,尤为艰难。
    她身为袁易妾室,自然不能如男子般拋头露面。所有生意上的指令、帐目的核查、人事的任免奖惩,皆需通过谢季兴转达执行及信函往来。
    她如同一位坐镇中军帐的女將军,却只能通过一道道可能失真的军报来指挥千里之外的战局,其中掣肘与隔膜,非亲身经歷者难以体会。
    此刻,凝神於帐目之间的薛宝釵,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忧色。
    她纤细的指尖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缓缓划过,算盘的啪声时疾时徐。
    忽然,她动作一顿,目光久久停留在某一页帐目的末尾,那本该是盈余的数字,却呈现出一抹刺目的异色。
    她闭了闭眼,仿佛要压下心头的烦躁,终究还是未能忍住,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鬱的嘆息。
    这嘆息在寂静温暖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
    鶯儿闻声,立刻关切地看向薛宝釵,忍不住轻声问道:“姨奶奶,怎么了?
    可是身上不爽快?还是帐目上有什么烦难处?”
    薛宝釵缓缓抬起头,一张玉容略显疲惫。她摇了摇头:“无妨,不过是生意上的琐事,不顺心罢了。”
    这话说得平淡轻巧,然而,她心中忧虑著薛家这艘大船日渐沉沦的颓势。
    自父亲亡故后,哥哥薛蟠年轻,不諳世事,各省那些老练油滑的买卖承局、
    总管、伙计人等,便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鱼,纷纷趁机中饱私囊,拐骗侵吞,无所不用其极,將好好的薛家生意搅得乌烟瘴气,元气大伤。
    后来薛家的皇商资格一度被夺,更是雪上加霜,那些人更是变本加厉。
    幸得袁易相助,薛家恢復了皇商资格,又將生意交予她执掌。她自问费心费力,凭著过人的聪慧与毅力,理顺关节,订立新规,整治贪墨。薛家的生意比起薛蟠胡闹之时,確是条理分明了不少,维持住了架子。
    然而,效果终究有限。
    那些盘踞在各省、经营多年、关係网错综复杂的老油条们,岂是她一个深居神京城郡公府內宅的年轻女子能够轻易撼动的?
    那些老油条们阳奉阴违,欺上瞒下,依然在暗中蚕食鯨吞。更可气的是,他们骨子里便轻视她,觉得她一个女儿家,终究难成大事,对她的指令往往敷衍了事。
    “虽则我已竭尽所能,奈何,薛家这偌大的摊子,如今竟像是一个漏水的破船,我在这里拼命往外舀水,那边却不断有新的窟窿出现。入不敷出,坐吃山空,一日不如一日。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薛宝釵心中暗嘆。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她的心头:“难不成————真要我放下脸面,去恳求四爷,求他大力相助,帮我强力整顿一番么?”
    这个想法让她既觉难堪,又感无力。
    她素来要强,不愿事事依赖夫君,更不愿被人看作离了男人便不能成事的內眷。
    可眼前的困局,似乎已非她一己之力能够扭转。
    这內幃与商海之间的重重帷幕,这女儿身带来的天然桎梏,此刻如同窗外沉沉的冬云,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望著帐册,眼神复杂,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鶯儿在一旁看著,也不敢再多言,只默默地將案上的茶水换成了热的。
    正当此时,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慈和、穿戴整齐乾净的老嬤嬤,来见薛宝釵。此人是薛蟠的乳母,谢季兴的妻子。
    谢嬤嬤见了薛宝釵,也顾不得多礼,脸上堆满了喜悦与激动,急急稟道:“给姨奶奶道喜!姨奶奶大喜!家中太太和大爷,並锦老爷一家子,都平安进京了!打发我先来给姨奶奶报个平安喜信儿!”
    薛宝釵乍闻此言,先是微微一怔,仿佛没听真切,待得回过神来,那双原本笼著轻愁的杏眸骤然一亮,如同云破月出,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她霍然从炕上直起身子,连声问道:“当真?母亲和哥哥都到了?叔叔与婶娘也一同来了?还有蝌兄弟和琴妹妹呢?”
    谢嬤嬤连连点头,笑容满面:“都来了,都来了!太太身子骨硬朗,大爷也精神。锦老爷夫妇並蝌哥儿和琴姑娘都好,琴姑娘出落得越发標致了,跟画儿上的人儿似的!”
    侍立一旁的鶯儿,此刻也按捺不住,欢喜得拍手笑道:“阿弥陀佛!可算是来了!姨奶奶日夜惦念著,这下可好了!”
    三个月前,薛宝釵徵得了袁易的同意,亲笔修书一封,遣了快马专人,送往江寧,让薛姨妈携兄长薛蟠、堂妹薛宝琴一同进京居住。
    只是,此番进京的阵容,比原先计划的更大。非但薛姨妈、薛蟠与薛宝琴来了,连薛锦、范氏夫妇並其子薛蝌,竟也一同举家北上了。
    这其中,有几层缘故。
    一则,薛锦夫妇对女儿薛宝琴爱如珍宝,实在捨不得让她独自离了父母,远赴京城。
    二则,袁易曾说过赏识薛蝌,且愿意扶持。
    三则,薛锦的病症前番在江南经苏天士调治,虽有好转,却未断根,总有些缠绵之意,此番进京意欲请苏天士再为他瞧瞧。
    四则,薛锦的性子偏向风雅,生平最爱游歷山水,结交名士,此番进京,於他而言正是领略帝都风华的好机会。
    而薛姨妈巴不得他们同来,如此可彼此照应,声势也壮。
    另外,此番贾雨村也与薛家人同路作伴进京。
    贾雨村因才干机变精明,此前在江寧得了太上皇景寧帝的青眼。此番景寧帝命其卸任江寧知府,进京陛见,官场上的明眼人看得出,这是要升迁重用,补一个京中的紧要缺分了。
    而贾雨村为了间接攀附袁易,故意与薛家亲近,此番得知薛家举家进京,他便主动示好,表示愿与薛家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虽说薛家此番进京带了不少护卫健仆,但能有贾雨村这么一位官老爷带著官差人手一路同行护卫,安全与体面自然是不同了。一路之上,有官府照应,宵小避易,確是平安顺遂,波澜不惊。
    谢嬤嬤將其中关节,一一向薛宝釵稟明。
    薛宝釵听得仔细,心中实为亲人团聚而欢欣,因生意不顺而起的愁云,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家事喜讯衝散了大半。
    她脸上不禁露出明媚笑容,望著窗外似乎也明亮了几分的天色,觉得胸口一股积鬱多时的闷气舒畅了不少。这冬日里的郡公府,似乎也骤然增添了不少生气与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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