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温柔亲切,龙章凤姿
第332章 温柔亲切,龙章凤姿翌日午后,郡公府的管事僕妇封氏,奉命领著一群下人,並一乘素净的青帷小轿、一辆专载行李的平头大车,一行人不多不少,规规矩矩地来至距离郡公府不远的林宅。
封氏是香菱的母亲,也是郡公府的旧人,素来举止得体,如今掌管著內宅一些紧要事务,是个有体面的,由她出面来接人,可见元春对此次接小南的重视。
邱姨娘得了信,忙接待封氏。
封氏先向邱姨娘行了礼,便从身后丫鬟捧著的锦匣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赏赐清单,双手呈上,恭声道:“我们四爷和夫人想著小南姑娘今日过府,特意备下些微薄之物,给小南姑娘添妆,也是府里一点心意,万望姨奶奶笑纳。”
说著,便有僕妇將几个描金红漆的捧盒抬了上来,一一打开。里面是几套簇新的绸缎衣裳,顏色鲜亮,质地柔软;又有几样精巧的首饰,虽非珍品,样样精致;另有胭脂水粉、手帕香囊等物,一应俱全。
这赏赐,是明明白白给小南的,彰显了郡公府待下宽厚,也给足了小南体面。
邱姨娘见此,心中更是妥帖。
其实,昨日袁易便已给林如海送过一份谢礼。私下里,元春也备了一份尺头首饰给邱姨娘,酬谢她“成全”之情。
如今这接人时的公开赏赐,更是將礼数做到了十分周全。
邱姨娘满面笑容地收了清单,口中连称“四爷和夫人实在太客气了”,又让小丹给封氏看座上茶。
寒暄几句后,邱姨娘便將小南的身契文书,郑重地亲手交到封氏手中:“这便是那丫头的身契了,从此往后,她便是郡公府的人,还望多多照应。”
说著,又递过一份早已写就、用蜡封好的“荐帖”,上面以林家內宅的名义,详细列举了小南的年龄、籍贯、在林家服侍的年月、平素品行表现等,无非是“性颇温良,勤谨本分”等语。
这荐帖,含蓄地表达了林家对小南的关切,是世家大族交接奴僕时常见的体面做法。
封氏双手接过身契与荐帖,仔细收好,肃然道:“姨奶奶放心,府里规矩是极严明的,却也宽待下人。小南姑娘既进了府,夫人自会妥善安置,断不会委屈了她。”
正事既毕,邱姨娘便吩咐道:“去叫小南来罢。”
不多时,小南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裳,也戴著簪环首饰,脸上薄施脂粉,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她先向端坐的邱姨娘深深一拜,隨即双膝跪下:“奴婢拜別姨奶奶。这些年,蒙姨奶奶教导收留,恩同再造。奴婢今日去了,不能常在跟前伺候,姨奶奶千万保重玉体————”
话未说完,原本灵动的杏眼已含著水光,泪水滚落了下来。
这一刻,她既有对旧主多年照拂的感激,有对林家的不舍,更有一种仿佛女子出嫁拜別娘家般的复杂心绪。
邱姨娘见状,心中也不由得一酸。这丫头由她一手调理规矩,看著从一个小女孩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六七年的朝夕相处,主僕之间岂能毫无情分?
她离座上前,亲自將小南扶起,声音也有些发哽:“好孩子,快別哭了。这是喜事,该高兴才是。往后在那边府里,要好好的。”说著,自己也也忍不住眼眶微湿。
封氏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暗忖:这小南看著是个重情义的丫头。如此,倒也好,省得进了府生事。
又说了几句叮嘱的话,邱姨娘便对小南道:“时辰不早了,莫让郡公府久等,你这就去吧。”
小南含泪再次拜了拜,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二门,坐进停候在二门外的青帷小轿。
封氏再次向邱姨娘辞行,邱姨娘看著小轿被抬起离开,方转身回去。
这般讲礼的接送,既是给小南本人体面,让她风风光光、名正言顺地离开旧主,更是对林如海以及邱姨娘的尊重与周全。
小轿內,小南独自坐著,犹自拿著帕子不住拭泪。
轿子微微晃动著,外头的市声人语隱隱传来。
小南掀开轿帘一角,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林宅门墙,心中著实有些离別的伤感。然而,这伤感只持续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轿子便已行至寧荣街,由郡公府的角门进入了府中。
元春得知小南进府后,並未依著常例,先让小南去內宅管事嬤嬤处学习府中规矩再召见,而是第一时间便传唤小南。
小南虽早已见过元春,然今日见面自是与此前不同,乃是新进府的丫鬟拜见主母。她深吸一口气,稳稳心神,方才低头迈步进入屋內,见元春端坐在炕上,身著家常织金缎袄,云髻峨峨,珠环轻颤,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面容却显温婉和煦。
她不敢细看,忙趋步上前,深深拜了下去:“奴婢小南,叩见夫人。给夫人请安。”
元春含笑受了她的礼,温声道:“起来罢。”
待小南起身,元春又叫她抬头,然后打量著她,见她今日打扮得鲜亮却不妖嬈,行礼也沉稳,心中满意,道:“方才进来,一路可还顺当?”
小南恭声答道:“回夫人的话,一路都好。封嬤嬤照料得十分周全。”
元春点了点头:“你是林家姨奶奶一手调理长大的,在林家这些年,一些大家子的规矩礼数,想必是懂的。况且,你在扬州时,也曾伺候过四爷一段时日,对四爷的起居习惯,多少也有些了解。因此,我也就不必再特意让管事的嬤嬤们板著脸来从头教你了。
那些条条款款,你自己留心看著,跟著府里的老人儿,尤其是跟著四爷身边贴身伺候的香菱多学著些。她虽比你小些,却是早已跟著四爷,最是熟悉四爷的脾性,府里的规矩叶门几清。你跟著她,我也放心。”
小南听得此言,心中一松,省了初来乍到便被严苛教习的拘束。
她再次福了一福,恭谨应道:“是,奴婢谨记夫人教诲。定当用心向香菱姐姐学习,恪守府中规矩,尽心伺候四爷与夫人。”
元春见她应答得体,態度恭顺,微微一笑,隨即端起手边的青瓷盖碗,轻轻用碗盖拨了拨浮沫,声音依旧平和,却已带上了几分威严:“你能明白就好。咱们府里,规矩是头一等要紧的。
四爷身份贵重,每日要理会的都是朝廷大事,身边伺候的人,最要紧的是稳当”二字。不该听的莫听,不该问的莫问,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能出口。要安分守己,勤谨当差,与府中上下和睦相处。
万不可学著那些轻狂样儿,或是搬弄是非,惹是生非。若是犯了规矩,我可是不依的。”
这番话,既是告诫,也是立威。
小南听得心中凛然,知道这是主母在给自己划下界限。
她跪下道:“夫人金玉良言,奴婢字字句句记在心里。奴婢绝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辜负四爷和夫人的恩典。”
元春“嗯”了一声:“你是个明白人,起来罢。今日你初来乍到,且先去安顿下来,晚些时候,四爷自会见你,届时去四爷跟前磕头。”
小南再次谢恩,方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引路的丫鬟袭人,將她带至德本堂西耳房。
这西耳房虽名为“耳房”,却並不狭小。屋內陈设简洁雅致,原只住著香菱一人,如今小南也住在这里。
此刻,香菱已得了信儿,正在屋里候著。
见袭人引著小南进来,香菱迎上前,先向袭人打了招呼,旋即便对小南亲切地道:“小南姐姐,快进来,这以后就是咱们俩的屋子了。”
香菱非但生得裊娜纤巧,眉眼温柔,声音也软糯好听,立刻让小南紧绷的心弦放鬆了不少。
小南道:“姐姐快別这么叫,我初来乍到,许多事都不懂,还要多多倚仗姐姐指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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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笑道:“你比我年长,你才是姐姐呢。什么指点不指点的,咱们一处伺候,互相照应便是。我正愁夜里有时————嗯,有时觉得这屋子空落落的,你来了正好,咱们做个伴儿。”
她没好意思直说自己怕鬼,只含糊带过。
待袭人离开后,香菱与小南一边说著话,一边动手收拾。小南带来的行李不是很多,安置倒也容易。
小南见屋內摆著一个书架,磊著不少书籍,案几上也散放著几本,隨手拿起一本,却是《李义山诗集》。她忍不住问道:“这里怎么有这许多书?尤其是诗词。”
香菱见她问起,眼睛一亮,带著几分自豪与欢喜:“是四爷许我读的。四爷仁厚,知我爱这些,便时常寻了好的诗词集子给我,有时得了閒,还教我认字解诗呢。我自己胡乱看著,也最爱这些风花雪月的句子。”
小南闻言倒也不觉惊讶,她了解袁易的性子,只是由此可见,香菱必是受到袁易喜爱的。
小南自己也认得些字,读过些书,却远谈不上精通。她道:“我也识得几个字,是旧日姨奶奶教的,只是粗浅得很,比不得你。”
香菱听了更是欢喜,拉住她的手道:“那敢情好!往后咱们一处,不单能说话做伴,还能一同读书呢!我那里还有些描红的本子,你若想学,咱们一起练字。得了空,咱们也学著对对子,作几句诗顽顽,岂不有趣?”
小南见香菱如此热情真挚,毫无嫉妒排挤之心,反而像得了知己一般高兴,心中那初来乍到的忐忑与拘谨,顿时又消散了不少。能有这样一位温柔亲切的“室友”,实在是再好不过的运气了。
她望著香菱明媚的笑脸,由衷地笑了起来,点头道:“嗯,都听你的。”
这间耳房,一时间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忽然,一个宫女匆匆走了进来,对香菱道:“香菱姑娘,四爷往立身斋去了,吩咐传姑娘过去伺候呢。”
香菱忙放下手中正在摺叠的一件夹袄,清脆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我这就去。”回头对小南略带歉意地一笑,“姐姐且先自己收拾著,我去伺候四爷了。”
说罢,也顾不得多言,理了理鬢角,便快步去了。
那传话的宫女临走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小南身上转了一转,见小南杏眼桃腮,容顏姣好,身段也窈窕有致,心中不由泛起一股酸溜溜的羡慕。
宫女暗自忖道:“四爷是喜欢美人儿的!香菱那副模样,便如画上走下来的一般,故而得四爷青眼。如今这新来的,瞧这眉眼身段也是个標致的。怪不得巴巴地接了她来,想来也是因著这副好皮囊,才肯留在近前伺候罢?
唉,可惜我爹娘没给我生得这样一副好模样儿,不得四爷青眼!这世道,女儿家,一副好皮囊,真真比什么都紧要呢!”
她嘆息著去了。
小南独自留在西耳房中,心中正自揣摩著府中人物,又想著晚些如何面见四爷。不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香菱竟又折返回来,脸上带著笑,对她道:“快別收拾了,且隨我来。”
小南一愣:“怎么了?”
香菱笑道:“是四爷要见你呢!方才我过去,四爷问起你安顿得如何,我便回了。四爷说,既已来了,便唤过去见见。快隨我来吧,莫让四爷久等。”
小南一听,心中登时如揣了小鹿,又是欢喜期待,又是紧张不安。欢喜的是,他果然惦记著自己,一来便召见。
她对著镜子匆匆理了理方才因收拾东西而略显鬆散的鬢髮,又整了整身上崭新的袄子,方深吸一口气,隨著香菱出了房门。
香菱在前引路,穿廊过院,轻车熟路,小南紧隨其后。
不多时,来至清幽的內书房“立身斋”。
香菱先向內通稟了一声,方让小南进去。
小南入內,一股淡淡的墨香与书香扑面而来,混合著上好的檀香气息。
斋內明亮,几架书橱书架靠墙列著。袁易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花梨木大书案后,身上穿著石青色郡公朝服。书案上摊开著几份文书,他手中还握著一支笔,似在批阅,案上的端砚、笔洗、镇纸等物,皆摆放得一丝不苟。
这番景象落在小南眼中,只觉得眼前的袁易比之当初扬州的那位“姜大人”,更添了沉稳与贵气,显得龙章凤姿,著实令人心折。
